第二十二章 雨夜的變故
城北鋪面開張後的第七天,金陵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雨是從傍晚開始的。一開始只是幾滴零星的雨點子砸在青瓦上,後來風起來了,嗚咽似的從巷子口灌進來,把王二晾在門口的抹布捲上了天。然後“譁”的一聲,雨簾子整個兒拉了下來,天跟墨汁潑過似的,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人。
沈墨在老店後院理貨,聽見雨聲的時候抬頭往外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前廳,王二和趙伯正在關門板,雨從門縫裡濺進來,把櫃檯上的一本賬冊洇溼了半形。
“王二,二店那邊關了嗎?”沈墨問。
“大牛關的!石頭上個月說二店後院的牆頂有片瓦松了,這幾天大牛應該修好了吧?”王二一邊鎖門一邊答。
沈墨想了想還是不放心。老店和二店隔著兩條巷子,暴雨天最容易出問題的是屋頂和排水。他披了件蓑衣對王二說:“我去二店看一眼,你在這陪趙伯把賬冊挪到裡間去,別淋溼了。”
王二想攔沒攔住,沈墨己經推開門扎進了雨裡。
雨比他預想中大多了。蓑衣擋不住側風灌進來的雨水,沒走幾步他的褲腿就溼透了,布鞋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噗嗤噗嗤”響。街面上一個人都沒有,兩邊的鋪子都早早關了門板,只有沿街幾戶人家的窗縫裡漏出昏黃的燈光,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團暖色的霧。
沈墨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二店,門板己經從裡面鎖了。他繞到後院,果然看見了問題——後院的牆頂那片鬆動的瓦雖然用新瓦補了,但補瓦的泥灰還沒幹透,被暴雨一沖刷,半邊都塌了下來,雨水順著缺口灌進了後院的屋簷下面,把牆角碼著的幾匹料子澆了個正著。
“大牛!石頭!”沈墨喊了兩聲,後院沒人應。他走到庫房門口推了推——鎖著,鑰匙在大牛身上,人不在。
沈墨心裡暗罵一聲,轉頭去找隔壁鄰居借了梯子和油氈布。他冒雨爬上後院牆頂,腳踩在溼滑的瓦片上穩了好幾下才站穩,凍得手指發僵地把油氈布鋪在塌陷的瓦洞上面,又用幾塊青磚壓住西角。雨水順著他的袖口灌進胳膊裡,冷得像冰針扎似的。
他花了小半個時辰把缺口暫時堵住了,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從頭到腳溼得透透的,蓑衣裡外全是水,一擰能擰出一桶來。他蹲在後院屋簷下面喘了會兒氣,看著牆角的幾匹料子被雨水泡過之後顏色暗了一個度,心裡陣陣肉疼。
正想找塊乾布把料子挪進屋裡,後院的側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沈墨抬頭,雨幕裡站著一個撐著傘的身影,月白色的裙角己經被濺溼了大半,頭頂的青布傘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傘面底下露出一張有些焦急的臉。
蘇念薇。
沈墨愣了:“夫人?您怎麼來了?”
蘇念薇快步走過來,把傘罩在他頭頂。她湊近了才看清他渾身溼透的樣子,柳眉一下子皺了起來:“王二說你來二店了,一首沒回去。這麼大的雨,你一個人爬屋頂?”
“牆頂漏了,庫房裡的料子泡了水……”
“泡了水就泡了水,幾匹料子重要還是你命重要?”蘇念薇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裡,說話的語氣又急又重,“你知不知道剛才那陣風多大?你一介文人爬那種溼滑的瓦片,摔下來怎麼辦?”
沈墨看著她在雨裡被風吹亂的髮絲,和被雨水打溼的月白衣袖,忽然覺得心裡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夫人,”他的聲音放輕了,“您怎麼知道我在這?”
蘇念薇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我看見後院有燈光就知道你在這。庫房的料子泡了就泡了,你先回去換衣裳,彆著涼。”
沈墨想說什麼,但剛站起來就打了個噴嚏,噴嚏連著打了三個,把蘇念薇剛軟下來的臉色又氣得發白。
“走。”她把傘塞進沈墨手裡,“我帶了乾衣裳,在花廳放著,你去換了。”
沈墨握著那把還有餘溫的傘柄,沒再推辭,跟著蘇念薇穿過雨幕回了蘇家大院。一路上蘇念薇走前面,他走後面打著傘,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遠的距離,雨聲大得誰也聽不見誰的呼吸。但沈墨看著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看著她淋溼的裙襬上沾的泥點、她微微縮起的肩膀和攥得緊緊的拳頭,心裡那個“被撞了一下”的觸動又湧了上來,比方才更強烈了一些。
蘇家大院裡的花廳亮著燈。桌上果然放著一疊乾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沈墨進去換衣服的時候發現那衣裳不是他的——是一件青灰色的長衫,尺碼比他平時穿的大了一號,料子卻是上好的,摸著滑順柔軟。
他換好走出來的時候,蘇念薇正坐在花廳的一把椅子上用幹帕子擦頭髮。她的髮髻被雨打散了半邊,幾縷溼漉漉的碎髮貼在臉頰上,襯得她的臉比平時小了整整一圈,看著有些……脆弱。那個詞兒本不該出現在蘇念薇身上的,但此刻在燈下,沈墨就是覺得這個詞貼切。
“衣裳合身嗎?”蘇念薇頭也沒抬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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