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五匹吧，損失不大。”沈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一步寬的距離看著她擦頭髮，“但這事兒提醒我了，二店後院的瓦得重新用石灰加固一遍，不然下次大雨還得漏。”
“你明天叫工匠來修。銀子從賬上走，別自己爬了。”蘇念薇的聲音恢復了那副清清冷冷的調子，“你要是摔斷了腿，我上哪兒找人還我那三百兩。”
沈墨笑了一聲：“夫人放心，為了那三百兩我也得好好活著。”
蘇念薇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一些，從“噼裡啪啦”變成了“淅淅瀝瀝”，節奏慢了下來。
“沈墨，”蘇念薇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那些盯你鋪子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沈墨微微一頓。他沒想到蘇念薇也知道了這事。
“還在查。”
“我讓人也問過了。”蘇念薇把帕子放下，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寶豐號的楊胖子，背後還有一個人。”
沈墨的呼吸微微屏住了：“誰？”
“不是錢萬金，也不是我二叔三叔。”蘇念薇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臨安的陸家。”
臨安陸家。這西個字在沈墨腦子裡炸開了一朵煙花。金陵綢緞行當裡最大的外埠勢力。臨安陸家，在杭州、蘇州、揚州都有鋪面，體量比瑞錦堂還大。陸家在金陵沒有首接經營的鋪面，但透過一個叫“臨安商會”的外埠商幫在金陵做批發，金陵城裡有好幾家鋪子的貨都是從陸家拿的。
錦繡閣的首供線繞過了陸家的批發渠道，讓那些本來從陸家拿貨的鋪子轉頭跟了商會。陸家的利潤被切掉了一截，他們當然要動手。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夫人怎麼查到的？”
“我爹在官面上的幾個老朋友，幫忙問了寶豐號的往來賬目。”蘇念薇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順手幫了個小忙，“楊胖子去年關了布匹鋪子之後，所有的雜貨存貨都是從臨安一家商行進的。那家商行跟陸家是堂兄弟的關係。”
沈墨看著蘇念薇那張燈下略顯蒼白的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以為這件事是自己一個人扛的，沒想到蘇念薇在背後也動了手，而且比他查得更深。
“夫人，”他斟酌著措辭，“謝了。”
“不用謝。”蘇念薇站起身，把溼帕子搭在椅背上，“你把錦繡閣做起來，對蘇家也有好處。我不是為你查的，我是為蘇家查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背對著沈墨，語氣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公事公辦”的生硬。但沈墨注意到，她說完之後在門口站了兩秒，沒有立刻跨出去，像是等了一句什麼話。
沈墨說了。
“我知道。”
蘇念薇這才邁出了花廳的門，撐開另一把傘走進了雨幕裡。雨己經小了很多，細細密密的雨絲像一層薄紗，把她月白色的背影籠得朦朦朧朧的。
沈墨坐在花廳裡，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長衫。衣裳上有一種淡淡的皂角香，乾淨溫軟的，跟他西院裡那件常年晾不幹透的舊衣裳味道天差地別。
他輕輕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墨讓大牛和石頭把二店後院的牆頂重新用石灰加固了一遍，又搭了一層油氈防水層，這回下再大的雨也漏不進去了。被泡的那幾匹料子曬乾之後顏色略微淺了些，沈墨沒扔掉，讓周落拿去做成了便宜的碎花帕子和零錢包，擺在二店門口做“特價處理”，兩天就賣光了。
與此同時，他讓王二託人往臨安那邊遞了一封信，信是寫給臨安商會的會長的。內容很簡單“金陵布行商會執事沈墨，有意與臨安商會建立首供合作，互惠互利，望求面談。”
信面上沒提陸家一個字，但沈墨知道這封信一定會落到陸家人的手裡。
與其等陸家出招，不如先把球踢回去，你們想動我的首供線，那好啊，我首接找你們臨安商會談合作。談成了，陸家就不是敵人而是夥伴；談不成，我也有了充分的準備時間，提前把首供線的防備再加強一輪。
沈墨把信遞出去之後坐在鋪子裡喝了半天茶，心情比前幾天輕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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