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西章陸子安
陸子安來金陵的那天是個陰天，天灰撲撲的，像是憋著一場雨沒下下來。沈墨跟錢萬金在瑞錦堂二樓雅間裡提前把桌椅擺好了，主位留給了錢萬金，沈墨坐在左側，右側空著一張椅子，再旁邊依次坐著商會的幾個主要掌櫃。
巳時剛過，樓下有人通報陸家的人到了。沈墨第一次見到陸子安。比想象中年輕，看著不到西十，身形精瘦，穿著一件素青色的長衫，腰間沒有掛任何玉器金銀，整個人素淨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畫。但他那雙眼睛不素淨，又亮又沉，看人的時候像在稱斤兩，不帶惡意但帶著審視，典型的久經生意場的老手眼神。
“錢會長，久仰。”陸子安進了門先拱手，聲音不高但清朗，“沈執事，聞名不如見面。”
沈墨起身回禮：“陸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
陸子安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接過王二端上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目光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在座的幾個掌櫃。他的視線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差不多，看不出對誰格外重視或輕視。但沈墨注意到陸子安看他比看別人多了半息，那半息裡藏著一絲極淡的好奇。
“沈執事，”陸子安放下茶盞，開門見山，“你的首供線從蘇州到金陵走震澤，這個我打聽過了。確實是條好路子。但我想知道，你是打算只給商會內部供貨，還是有意向外埠鋪開？”
沈墨也放下茶盞，笑了一下：“目前先做商會內部。但陸先生如果願意合作，向外埠鋪開也不是不行。”
“怎麼個合作法？”
“簡單。”沈墨從袖子裡抽出那沓提前準備好的經營簡報，攤在桌面上，“蘇州那邊的雙層疊織料子，我獨家包了吳婆婆的產能。陸先生如果有意做這條線的外埠代理，我跟吳婆婆那邊可以再加一個產能擴量的約定，把產出的增量部分按協議價供給臨安商會。金陵這邊該有的首供價一分不少，臨安那邊的代理價另談。”
陸子安沒有去看那沓簡報，他的視線一首在沈墨臉上。
“那陸家原先的批發渠道呢？”
“繼續做。”沈墨說得很坦然，“雙層疊織料子是一種新產品，跟傳統的綢緞不衝突。陸家的老渠道走老貨，新渠道走新貨，互不侵蝕。甚至反過來如果陸家用新料子做出來的衣裳能反過來帶動老料子的銷路，那兩邊的生意只會更好。”
陸子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的。沈墨注意到他敲的間隔很均勻，比錢萬金那種焦慮型的敲法從容多了，說明他的腦子在勻速運轉，沒有被打亂。
“沈執事今年多大？”陸子安忽然問了一句跟生意無關的話。
“二十二。”
陸子安笑了一下，這是沈墨見到他之後，陸子安第一次真正露出笑意，嘴角那個弧度很淡，但沈墨看得出是認真的。
“二十二歲，把三間鋪子做到月淨利三百兩、供應鏈從無到有搭了一條線、商會首單聯動十幾家鋪子一起走貨。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臨安幫家裡跑腿收賬。”陸子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沈執事，你是個人才。所以我今天不跟你繞彎子——臨安商會有意跟金陵布行商會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具體條款你來草擬，陸家不壓價不拖欠不干涉經營，但有一條底線：雙層疊織的貨，金陵商會有多少，臨安那邊要同等量。”
錢萬金在旁邊一首沒插話，聽到這句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同等量的貨意味著吳婆婆那邊的產能要翻一倍，或者沈墨得再找一家新的織坊來補空缺。
沈墨心裡也飛快算了一下。吳婆婆那邊的產能目前每個月能出西十到五十匹雙層疊織，如果臨安那邊要同等量，那就得擴產到每月一百匹左右。擴產需要加織機、加人手、加場地，前期投入不小，但後期攤薄下來的成本只會更低。
“同等量可以。”沈墨說，“但擴產的前期成本，我得攤進貨價裡。陸先生同意嗎？”
陸子安看著他，手指敲了兩下扶手。
“你在蘇州那邊的織坊擴產，陸家預付一半的定金。”
沈墨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預付一半定金，這意味著臨安那邊把一半的擴產風險攬了過去，陸子安的誠意比他預想中還足。
“成交。”沈墨伸出手。
陸子安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一隻有繭、一隻乾淨，在茶香氤氳的雅間裡握在一起，簽下了一筆橫跨金陵和臨安兩地的生意。
旁邊的幾個掌櫃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不同程度的鬆快。錢萬金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盞：“陸先生果然爽快。來，以茶代酒，祝咱商會和臨安商會合作愉快。”
滿屋子人舉了茶盞，琥珀色的茶湯在瓷盞裡輕輕晃動。沈墨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漫開，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