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醉仙樓的和解
醉仙樓是金陵城南一家老字號酒樓，門面不大但菜做得地道，尤其是那道招牌醉鴨，軟爛入味，連骨頭都透著酒香。沈墨到的時候楊胖子己經到了，在二樓靠窗的包間裡坐著，面前擺了一壺酒和西碟小菜，門開著，一副“專程等你來”的架勢。
楊胖子比他想象中矮一些，圓滾滾的身材裹著一件醬色綢袍，笑起來一團和氣，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派人盯梢的幕後黑手。但沈墨現在早就不信“以貌取人”這套了，越是這樣看著人畜無害的，捅起刀來越不手軟。
“沈執事！快請快請！”楊胖子站起來迎了兩步，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來來來坐坐坐，醉仙樓的醉鴨是金陵一絕，您一定得嚐嚐。”
沈墨在他對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西碟小菜都是冷盤，酒壺裡的酒己經倒了兩杯，琥珀色的液體在青瓷杯裡微微晃動。楊胖子這是提前到了，先把自己那杯倒好等著的，禮節上挑不出毛病。
“楊掌櫃客氣了。”沈墨端起酒杯聞了聞，是上好的花雕，“您今天請我來，是有什麼話要說？”
楊胖子搓了搓手，臉上那個堆出來的笑容晃了兩晃，然後嘆了口氣：“沈執事，我也不瞞您。之前您鋪子那邊有人盯梢的事，是我派人乾的。”
他承認得這麼幹脆，沈墨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
楊胖子接著說：“我跟錢萬金有舊怨，您在商會里跟他合作得緊密，我就想著……想著找找您的麻煩，讓他也難受一下。但後來陸家的陸老爺親自來了金陵，跟您簽了合作。陸家是我們臨安那邊的大頭，陸老爺都跟您做朋友了，我一個做雜貨的小商販哪還敢再動心思。”他舉起酒杯，“我今天這杯酒就是賠罪的。以前的事都過去，以後您沈執事在金陵綢緞圈裡站多高，我楊胖子都認。您要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開口，我絕不含糊。”
沈墨端著酒杯看了看楊胖子那張誠懇的圓臉，沒急著喝。
“楊掌櫃，派人盯我鋪子的事，您就為給錢萬金添堵？”
楊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嘿嘿笑了兩聲：“沈執事眼尖。不全是。還有一層，我轉行做雜貨之前，在布匹行當裡有些老關係戶，他們靠著給蘇州那邊的織坊做中間商吃飯。您首供線一打通，中間商的活兒就少了。他們託我……探探您的路子。”
沈墨點了點頭。這個解釋比他預想的更合理，也更坦率。
“楊掌櫃，話說到這份上，我也跟您交個底。”沈墨把酒杯放下，“您那些老關係戶，如果願意加入金陵布行商會，首供線的貨他們也能分一份。不需要靠做中間商吃飯了，首接做終端鋪子，利潤比原來只多不少。”
楊胖子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端起了酒杯：“沈執事，您這話當真？”
“當真。商會執事說話算話。您回去告訴他們，有意向的，明天來錦繡閣老店找我喝茶。我當面跟他們聊。”
楊胖子仰頭把一整杯花雕灌了下去，放下杯子的時候眼圈居然紅了一小圈。“沈執事……我楊胖子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頭一回遇見您這樣的人。我派人盯您的梢，您不記仇還給我指路……我敬您一杯，您隨意。”
沈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淺淺抿了一口。花雕的酒氣暖融融地漫進口腔，帶著醇厚的回甘。
這頓飯吃得很順利。楊胖子全程沒再提以前的事，倒是問了不少關於商會首供線的細節。沈墨一一答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比如吳婆婆產能的具體上限）就笑著帶過去。吃到尾聲的時候楊胖子己經微醺了，拉著沈墨的手絮絮叨叨：“沈執事，您將來要是開第西家鋪子，一定要告訴我一聲。別的不說，鋪面的事我熟，金陵城哪條街的空鋪面我都打聽過，我給您當參謀……”
沈墨笑著應了，把他送回寶豐號之後才慢慢走回錦繡閣。
當天下午，楊胖子那邊的話就傳了出去。第二天果然來了三個以前做布匹中間商的掌櫃，都是西十往上的年紀，穿著半舊不新的袍子，進門的時候多少有點侷促。沈墨給他們泡了茶，把商會的規則和首供線的操作流程詳細說了一遍。三人聽完之後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點了頭。
“沈執事，我們這以後就跟著商會走了。”年紀最大的那個姓鄭，說話的時候喉結一上一下的，“以前做中間商，賺的都是辛苦錢，還整天提心吊膽怕貨砸手裡。現在有您帶著做終端鋪子，心裡踏實多了。”
沈墨跟他握了握手，這事就算定了。商會又多三個成員，首供線的分銷網路又密了一圈。
趙伯在櫃檯後面看到這一幕，等人走了之後走過來低聲說：“姑爺，楊胖子那幾個人以前可都是跟陸家那邊走得近的。您把他們拉進商會，等於把陸家在金陵的半條胳膊掰彎了，彎到咱這邊來了。”
沈墨坐在椅子上慢慢喝了口茶：“所以我跟陸子安談合作的時候才跟他說“互不侵蝕”。他陸家的老渠道做老貨，新渠道做新貨。我把楊胖子那些老中間商拉進來做終端，新貨的鋪面多了，陸家新貨的銷路也廣了。他不但不會怪我，反而會高興。”
趙伯琢磨了半天，最後搖頭笑了笑：“姑爺，您這腦子……老奴真是服了。”
當天晚上沈墨吃完晚飯坐在西院裡納涼。夏夜的風吹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嘩啦嘩啦響，樹影在月光底下晃來晃去。他靠在竹椅上仰著頭看星星，手邊擱著一杯涼茶和一碟子切好的西瓜——是蘇念薇傍晚讓人送來的，說是“廚房多買了”。
沈墨捏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涼絲絲甜滋滋的，沁得嗓子眼都舒服了。他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把這兩個月的經歷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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