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七點半,秦淵比鬧鐘先醒了。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天花板,窗外鳥叫得很歡,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在牆面上畫了一條金線。他翻身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之前把手機塞進兜裡,在門口頓了一下,又折回來拿了那本改造指南,翻到扉頁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梧桐·院——秦淵”——然後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
八點半他到梧桐路的時候,社群文化市集已經搭起來了。整條街靠南側的人行道上擺了十幾個白色帳篷,一溜排開——賣手工皮具的、賣多肉植物的、擺舊書攤的、烤紅薯的推車冒著白汽。街面上的人比平時多了幾倍,有幾個家長推著嬰兒車慢慢溜達,小孩子蹲在帳篷前面看攤位上的小玩意兒。
秦淵在靠中間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攤位——一張摺疊桌鋪著米白色的粗麻桌布,桌上空蕩蕩的,主辦方只給了一盞充電式的小檯燈和一沓空白名片卡。他坐到桌子後面,從兜裡掏出來那張撕下來的改造指南扉頁紙,用桌上的馬克筆把那三個字描了一遍,然後往桌邊一靠。
陸續有人路過,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抬頭又看了看他,有人停下來問了一句:“梧桐·院是什麼?”
秦淵往87號的方向指了指:“就那棟老洋房,正在改造,下個月開。做喝茶發呆曬太陽的地方。”
問話的是個穿米色風衣的年輕女人,她順著秦淵指的方向看了一眼87號,笑了笑:“那棟樓以前是琴行吧?我小時候來學過鋼琴。”她想了想又說,“開張了發個通知啊,我帶我媽來坐坐。”
“加個微信,開張了發你。”秦淵掏出手機,對方掃了他。
這個動作重複了三四遍。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他陸陸續續加了七個人,有住在附近的居民、有路過的大學生、有一個做插畫師的姑娘說“你這樓的結構特別適合辦小型畫展,要不要合作”。秦淵把每個人的備註寫清楚,畫展那個他專門標了一個星標。
快十點的時候,林小鹿從路那頭跑過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寬鬆毛衣和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看起來很厚實的棉襪,跑近了還微微喘著氣:“我沒遲到吧!我剛去87號門口看了一眼,門鎖著就猜到你在市集這邊!”
“剛擺沒一會兒。”秦淵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摺疊凳遞給她,“你坐這兒,我去買兩杯喝的。”
他去烤紅薯攤前買了一兜烤紅薯,又在一個賣現煮奶茶的帳篷前排了三分鐘隊,拎著兩杯熱茶回來的時候,林小鹿正在跟隔壁賣多肉的大姐聊天,手裡還捧著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秦淵哥你看這個!她說五塊錢!我覺得放在你那棟樓的窗臺上剛剛好!”
秦淵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圓滾滾的,頂著幾根細軟的小刺。“行,買吧。”
林小鹿付了錢,把仙人掌小心地放在桌子角落裡。她把那杯熱茶接過去捧在手裡暖了一下,然後低頭看桌上那張寫名字的紙:“你寫了‘梧桐·院’?這名字是你自己想的?”
“嗯。”
“好聽。”她唸了一遍,“梧桐·院。簡潔,還好記。”
市集的喧鬧聲在周圍持續,旁邊烤紅薯攤的香氣飄過來跟奶茶的甜味混在一起。林小鹿坐在摺疊凳上,腿微微晃著,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去87號!我要踩地板!”
兩人鎖好市集攤位,走了一小段路到87號門口。秦淵開門的時候林小鹿已經站在門口做拉伸了,像準備起跑的運動員。推開門,初秋的晨光從東窗洞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帶。老榆木的紋理在逆光裡泛著細密的琥珀色光澤。
林小鹿脫了鞋,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時候,她安靜了兩秒,然後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木面。“秦淵哥……這個踩上去的感覺太好了,是有溫度的。”
她在屋裡光腳走了一圈,走了三趟,從門口走到鋼琴邊,從鋼琴邊走到後門,然後在後門口那塊最亮的晨光裡站定了,背對著他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風從後門吹進來,她的頭髮被吹起來幾絲。
“秦淵哥。”她沒回頭,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些輕,“我覺得這棟樓以後會變成梧桐路最招人喜歡的地方。不只是因為你裝修得好,是因為你把它當回事了。”
她轉過頭來的時候笑了一下,陽光把她整張臉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金色。秦淵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接話。但他在心裡想——確實是當回事了。從第一天拿到產權到現在,每一片地板、每一根線管、每一罐木蠟油,他都親自看過了。這棟樓的每一寸都在他腦子裡刻著。
林小鹿又踩了一圈地板,最後在鋼琴凳上坐下來,掀開琴蓋,按了幾個音。這次的和絃比上次利落一些,她彈完抬頭看他:“這棟樓以後要是開張了,我能偶爾來彈琴嗎?”
“隨時來。”
她合上琴蓋站起來:“那說好了。”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地板,“走啦,市集攤位還在等著呢。”
回到市集的時候,秦淵的桌上又多了一張紙條,是隔壁賣多肉的大姐留下的,寫了一個手機號,備註:“想買一批綠植佈置空間的話聯絡我,給你批發價。”
秦淵把紙條疊好收進口袋。上午的陽光越升越高了,梧桐路的樹葉在風裡嘩啦啦地響,烤紅薯的推車前又排了幾個新顧客,有個小孩舉著跑過攤位前面,粉紅色的糖絲在風裡顫悠悠的。
秦淵坐回摺疊椅上,幫隔壁大姐看了會兒攤。她進去拿貨,他就在她攤前招呼了幾個問價的顧客。等他回到自己桌前,已經十一點多了。今天市集的效果比他預想的好,加了十幾個人,留了幾個合作意向,還給87號攢了第一批潛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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