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凌晨簽到完第九十天,秦淵拿到了一筆四千六百元現金和一條備註:“掛牌第二天,觀望期。不會有人急著出手,你也不用急著回應。保持日常節奏就好。”
他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繼續躺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深灰變成淺藍,晨光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距離起床還有一段時間。他在那段安靜的過渡裡躺著,沒有想掛牌的事,也沒有計算還有幾天競價窗口才會關閉。今天是第二天,他不需要對任何事情做出反應,只需要把日常的流程走完。
七點十分他出門去了梧桐路。冬日的清晨比夏天來得更慢一些,路燈還亮著,空氣中浮著一層極細的冰晶,在燈光的照射下微微閃爍。早上的氣溫比昨天又低了一些,撥出的白汽在面前凝成團,走幾步就散開了。報刊亭的視窗結了一層薄霜,淺灰綠色的鐵皮表面也覆了一層細密的露水,手指抹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冰冷的水痕沿著金屬的弧度向下流淌。他用乾布擦了一遍,然後預熱機器,蒸汽棒噴出的白汽在晨光裡散成一團薄霧,很快被冷風扯散了。
今天的隊伍跟平時差不多,灰外套先生排在第一位,校服高中生排在他身後,柯基大姐牽著狗排在隊尾,狗在腳邊來回踱了幾步蹲下來。秦淵站在窗口裡出杯,壓粉、鎖手柄、按萃取鍵、灌熱水、壓緊蓋子遞出視窗,二十五杯左右的量在四十分鐘內完成。收攤的時候他把零錢盒數了數,比昨天多了二十來塊。他把檯面擦乾淨,咖啡機關掉,鎖好亭子。
收攤之後他沿著梧桐路從87號走到街尾又走回來。那扇貼了公示的大門跟昨天一樣,沒人動過,公告欄上的紙張邊緣被風微微卷起了一角,但整體還穩穩地貼著。他站在門前的那一段人行道上,把公示紙上的每個字又重新看了一遍——地址、面積、底價、競價週期,每個數字都在該在的位置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之後沒有多做停留,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去。
上午在公司林小鹿端著水杯經過他工位時停了一下:“53號掛牌了,有人報價了嗎?”秦淵正在翻改郵件裡的一個表格,聽到她問話的時候抬頭說了一句還沒有:“今天是第二天,觀望期還沒過。”
“那他們可能還在等合適的時機。”她放下杯子,“不過你那種穩著來的態度是對的。”
“我還在等。”
林小鹿點了點頭,端著水杯走了。秦淵繼續低頭改表格,鍵盤聲在安靜的工位區裡斷斷續續地響了十幾分鍾。
下午的時候秦淵收到了銀行周經理的訊息:“審批已經通過了,額度跟上次預評估一致,150萬。正式合同這周可以籤,你看哪天方便過來?”秦淵看著那行字,那筆錢的數額在螢幕上亮著——一百五十萬整,與預評估的數額完全一致,沒有折減也沒有額外的附條件。他在心裡對了一下53號底價和稅費預算,確認那筆金額在他已有的計劃之內。他回了一句“週五下午”,然後關掉了對話方塊。
傍晚他去了梧桐路。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暮色從西面湧過來,把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染成一層暖灰色。路燈還沒有全亮,整條街籠罩在一種介於明亮和黑暗之間的過渡光線裡,連遠處海港方向的雲層都被暮光浸成了淺淺的粉橘色,在冬日的天際線上鋪開一層薄而均勻的暖調。他先去了87號,推門進去檢查了一下窗戶是否關好,然後沿著街道走了一趟。走到街尾的時候他看到那扇貼了公示的大門依然鎖著,公告欄上的紙張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白。他走近了一步,視線從紙張邊緣往下移,然後停下了。
公告欄的紙張底部多了一個新痕跡——不知道是誰用圓珠筆在公示紙的空白邊緣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正好圈在底價那行數字旁邊。圓圈不大,筆跡清晰,線條均勻,從起筆到收筆一氣呵成,不像隨手劃的,更像是有意識留下的標記。秦淵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圈的角度和位置,筆痕壓得不算深,但線條均勻,收尾處沒有斷筆的痕跡,也不像匆忙中畫下的。他不知道是誰畫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那個圓圈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淺淡的金屬光澤,像一支筆在紙上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問號,又像一句還沒來得及寫完整的句子裡的第一個標點。
他站起來,沒有去碰那張紙,在門口多站了一拍,然後轉身往回走。經過87號門口的時候他沒有進去,只是從視窗看了一眼裡面暗著的輪廓——沙發和書架的剪影在暮色裡連成一片深色的輪廓,茶桌的位置上還擺著那本舊詩集,在黃昏最後的微光中隱約可見。他站著看了一拍之後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向公交站。
公交站臺上等車的人不多,他站在候車亭的頂棚下面,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動他外套的下襬。公交車從街尾拐出來,車燈在暮色裡先亮起來,光線掃過站臺和路邊的人行道,他抬腳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啟動之後他側頭看著窗外的梧桐路在暮色中漸漸向後退去,街燈在頭頂依次亮起,形成一條暖黃色的長線,沿著路面向遠處延伸。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凝霧,把他的臉影和窗外的路燈疊在一起,模糊成一層淡淡的倒影。
明天週三,這周的進度還剩下大半,他能做的事已經都做完了,剩下的時間只需要坐在旁邊等著,讓那扇門在它該開啟的時候自己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