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秦淵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層淺灰色的光,和前天、大前天、再往前數幾天的晨光沒有什麼兩樣,但今天他沒有急著翻身去拿手機,而是先躺了一會兒,讓意識慢慢從睡眠的邊界浮上來。掛牌第五天了,第一份報價已經出現,競標方的輪廓正在從模糊變清晰,而他手裡攥著的資訊也在一點一點地充實起來。
簽到完成後他慢悠悠地從床上起來,衝了一杯熱水,靠窗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街角空無一人,路燈還亮著,冬日的早晨靜得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
出門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到梧桐路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報刊亭前面排了三個人,都是熟面孔,站在晨光裡縮著脖子等咖啡。秦淵不急不慢地開了鎖,預熱機器,出杯的節奏比工作日鬆弛了一些。八點半收攤之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沿著梧桐路走一趟,而是直接推門進了87號。陽光剛剛從東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帶,整個房間被冬日上午特有的清透光線填得滿滿當當,連書架最角落那一排書脊上的細塵都在光柱裡微微浮動。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手機放在茶桌上。昨晚顧清寒發來的那條訊息他已經看過了,但今天早上再看一遍時,注意到的細節跟昨天晚上不太一樣。“城序更新”這個名稱他沒有聽說過,“寧州的舊廠房改造專案”他也沒有印象,但“在濱海沒有本地團隊”“渠道主要靠外包”“你跟街道和設計院的聯絡比他們早了三個月”這三句連在一起,構成了一條清晰的邏輯鏈。對方有經驗,有資金,有在其他城市落地的完整案例,但在濱海是新手。他們缺的不是能力,是本地關係網和時間積累。而這兩樣東西,秦淵在87號這一程裡恰好積攢下來了。
他給顧清寒回了一條訊息:“城序更新在寧州的專案具體是哪一年做的?規模多大?”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顧清寒的回覆才過來,內容比她平時發的訊息稍長一些:“兩年前,一個一萬平左右的舊紡織廠改造,做了半年,中間換了兩次施工隊,交付時間比原計劃晚了兩個月,後期運營口碑一般。算不上成功案例。”秦淵把那幾行字讀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下。
十點多的時候蘇晚晴發來一條訊息,不長,只有幾行字,措辭簡潔,像她一貫的風格:“複核材料的框架我已經搭好了,這兩天我會把資料填進去。關於53號的結構複核,我這邊有一個可以提前告訴你的事情——如果那一帶的地下管線是老城區統一的早期鑄鐵管網,那棟樓的接入方式會比87號複雜一些,改造預算需要相應調高一個檔位。”
秦淵在沙發上坐直了一些:“具體複雜在哪個環節?”
“87號是後來市政管網改造時重新接過入戶的,管線走向比較規整。53號的管線是更早一批鋪設的,鐵質管材,埋深不一致,查圖的時候發現有幾處走向跟樓體之間的關係不太規整,可能需要開挖部分地面重新找介面,工期和預算都會多一點。”
“要加多少?”
“保守估計增加八到十二萬。具體數字等我出完正式圖紙再給你。”
“好。我等你正式圖紙。”
秦淵看著那幾行字,視線在“八到十二萬”那個區間上停了一下。這筆錢不在他的預期預算裡,但也不是致命的缺口。加上之前預判的改造總投入——五十到六十萬的基礎改造,再加管線專項約十萬——大致落在六十到七十萬的範圍內。銀行貸出的那筆錢覆蓋收購款之後還剩一些,系統每天還有入賬,這筆差額能夠勻過去。他把數字在腦子裡加了一遍,然後拿起手機給蘇晚晴回了一句:“預算能覆蓋。你出完圖紙告訴我一聲就行。”
蘇晚晴沒有再多說,回了一個“好”字,對話就停在了那裡。
下午兩點左右林小鹿也發來了一條訊息:“秦淵哥,我又查了一下那個‘城序更新’團隊的資訊。他們在寧州的專案確實交付拖期了,而且在當地還被人投訴過噪音和揚塵,雖然最後都處理了,但也說明他們的現場管理在新區也許夠用,在老城區這種空間緊湊的街區可能要打折扣。”秦淵看著她發來的那幾行字,資訊量不大,但多了一塊拼圖——對方在實操層面有明顯短板。結合顧清寒上午提供的背景資訊,城序更新的整體輪廓已經清晰多了:有資金、有經驗、但在濱海沒有根基,老城區改造的現場管控能力也不夠紮實。
傍晚的時候他出了趟門,走到街尾那棟灰白色老樓前面站了一會兒。週日暮色裡整條梧桐路比平時更安靜一些,路燈的光把鐵鏈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白色的牆面上形成幾道深淺交錯的斜線。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往回走,進了87號坐在沙發上,落地燈的光落在他膝蓋上,在深冬的暮色裡留下一小片溫暖的亮斑。
他拿出手機翻了翻今天收到的幾條訊息——顧清寒、蘇晚晴、林小鹿各發了一條,各自覆蓋了對手的不同側面:背景、資金、能力、本地關係和實操短板。這些資訊合在一起,已經讓他對城序更新的印象從“一個陌生的競標方”變成了“一個知道他需要提防什麼地方的對手”。對方確實實力線上,但短板也足夠明確。他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顧清寒發了一條文字:“城序更新的資料我收到了。多謝。”顧清寒回了一個“不客氣”之後沒有再發新的訊息來。窗外暮色正在變深,梧桐路的路燈在窗簾邊緣映出一道暖黃色的豎線,像一條安靜地立在窗臺上的光線尺規。
秦淵站起來熄了燈,鎖好門,沿著路燈下的人行道慢慢走回公交站。週一就是掛牌第六天了,他還在等蘇晚晴的正式圖紙,還在等銀行合同裡的資金轉進賬戶,還在等城序更新是否會追加報價。這些事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往前走,他只需要把手頭已經有的資訊拼在一起,然後繼續往前邁出下一步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