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凌晨簽到完第一百零二天,秦淵拿到了一筆八千五百元現金和一條備註:“競價最後一週開始了。這週會有更多目光投向那棟樓,也會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做最後的判斷。你的任務不是追趕,是穩住。”
他看了一眼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邊,沒有立刻起床。窗外的天還是深藍色的,冬日的清晨比深秋來得更慢,從第一線灰藍到滿室白光之間隔著一段很長的、安靜的過渡。他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翻身起來。
七點二十分他到了梧桐路。今天的氣溫比昨天低了一些,報刊亭視窗的霜結得比前幾天更厚,他擦了兩遍才透亮。早上的隊伍在寒風中排得比平時更緊湊一些,秦淵站在窗口裡出杯,每一杯都壓緊蓋子遞出去。出了大概二十五六杯。
收攤之後他沿著梧桐路走了一趟。走到街尾那扇貼了公示的大門前停了一下,公告欄上的紙張被風吹得邊角比昨天又捲了一些,歷史建築保護等級那行字已經完全暴露出來了。他站了幾秒鐘,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又折返,沿著來路走回87號,推門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來。
上午十點多陳經理發來一條訊息:“秦先生,53號競價視窗本週五下午五點正式關閉。到目前為止參與方仍是兩家。關閉前若有新的報價變動我們會及時通知。”秦淵看著那行字,把“本週五下午五點”這個時間點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然後回了一個“收到”。
十一點左右顧清寒發來一條訊息,比平時稍長:“城序更新那邊還在找設計合作方。我這邊瞭解到的情況是他們上週接觸了兩家,都被拒了。如果週五之前還沒有合適的本地團隊,他們參與競價的意願可能會重新評估。”秦淵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陽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他靠著椅背想了想——對手還在找設計方,連續被拒,時間視窗越來越窄,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的確可能改變他們的決策方向。但他沒有把這句話當作確鑿的預測,只是把它放在心裡的資訊欄裡。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蘇晚晴:“53號西牆外那條舊排水渠我今天去現場看過了。實物比圖紙上顯示的位置偏移了將近一米,支護深度可能要增加。預算追加數額我更新了一下,大概在四到六萬之間。你那邊能覆蓋嗎?”秦淵看完之後先把那串數字在心裡加了一遍,然後回了一句:“能覆蓋。你按更新後的數字出正式圖紙就行。”
蘇晚晴回了一個“好”字,沒有多問。
傍晚他沿著路燈剛亮起來的梧桐路從87號走到街尾又走回來。公告欄上的紙張還在原處,路面上有幾組新的腳印——來路和去路都是朝向大門的方向,停留位置正是公示紙正前方的區域。他沒有蹲下來數鞋印的數量或尺碼,只是站在路燈下看了一會兒那些印記的走向,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然後他轉身走回87號,推門進去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落地燈的光落在他膝蓋上,在冬日的暮色裡留下唯一一片暖色的區域。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沒有新訊息,只是手機自動整理相簿時彈出了一條提示——“回顧:一年前的今天”。秦淵點開看了一眼,畫面裡是他去年冬天在出租屋裡拍的一張窗外的照片,窗戶框著舊城區灰撲撲的屋頂和遠處一根細瘦的煙囪,窗臺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的是去年的同一天,光線相似,暮色的深淺也差不多,窗臺上卻比現在空得多,連一枚花盆的影子都沒有。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彈出這個提示,但看完之後他沒有刪掉那張照片,把它留在相簿裡,然後鎖了手機,站起來熄了燈走出87號。
他沿著路燈下的人行道走到公交站,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今天是競價最後一週的第一天,距離週五下午五點還有四天多,他手上的資訊已經足夠支撐他走完這四天。公交車的引擎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發出一陣平穩的低鳴,然後緩緩起步,街燈在窗外接連亮起,像一串在鐵灰色暮色中接連亮起的、細長而穩定的刻度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