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凌晨簽到完第一百零四天，秦淵拿到了一筆九千五百元現金和一條備註：“今天是掛牌的最後一天。明天下午五點，結果會出來。你不需要在今天做出任何決定，只需要把今天過完。”
他看完那行字之後沒有立刻起床，在黑暗裡多躺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還沒有亮透，遠處的海港方向有一層薄薄的霧貼著海面，在晨光的映照下泛著淺淡的銀灰色。七點十分他出門去了梧桐路，冬日的早晨比前幾天更安靜了一些。報刊亭的視窗結了一層薄霜，擦一遍就透了，蒸汽棒噴出的白汽在晨光裡散成一團薄霧。
出了大概二十五杯，收攤之後他沿著梧桐路走了一趟。走到街尾的時候公告欄上的紙張依然在，紙張邊緣已經卷曲到露出了整個底價數字和附註內容。路面上有幾組新的腳印，比昨天更多一些。秦淵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沿著來路走回87號。
上午九點多，顧清寒發來一條訊息，比平時更長一些：“城序更新那邊今天早上有了新動作——他們聯絡了寧州以前合作過的一個設計團隊，想從外地調人過來做53號的方案。但老城區舊改涉及本地規劃條例和建築保護規範，不是異地團隊能快速掌握的。如果他們真的走這條路，後續施工階段會頻繁出問題，而且從時間上看，週五之前報備審批也很難跑完。”
秦淵看完之後在腦海裡理了一下這條資訊背後的含義。對方沒有找到本地合適的合作方，開始從外地調團隊。異地團隊不瞭解濱海本地的規劃條例和建築保護規範，後續報備和施工銜接都會出問題。即使他們最終拿下了這棟樓，落地難度也會比預期高很多。他把這條資訊在心裡放好，然後回了一句：“異地團隊進入舊改專案的視窗期不夠。”顧清寒回了一個“對”字。
十一點左右，林小鹿發來一條訊息：“秦淵哥，舊改群裡有人發了截圖，城序更新那邊的人今天上午在街道辦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就轉身走了。可能是去了以後發現還是之前的流程問題沒解決。”秦淵看著那條訊息，把手機放回桌上。對方今天又去了一趟街道辦，到了門口又沒進去。這個動作本身說明他們的準備工作還不夠紮實，卡在流程門檻上進退兩難。
下午兩點，蘇晚晴到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穿那件深灰色羽絨服，換了一件淺色的薄呢外套，圍巾繞了一圈垂在胸前。她在窗邊的藤椅上坐下來，秦淵泡了一壺茶放在茶桌上。兩人中間隔著桌面上那本舊詩集和兩杯升著熱氣的茶，窗外的陽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明天下午就出結果了。”蘇晚晴端著茶杯說。
“嗯。”
“緊張嗎？”
秦淵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如果結果是拿不到，這棟樓會有別的去處。但我還是會繼續做這件事。”
蘇晚晴放下茶杯：“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他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而且知道這條路上還有人在走。”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反駁。兩人在窗邊的光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正在從東窗中央移動到邊沿，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光帶，光帶邊緣慢慢靠近沙發腳又慢慢移開。大約坐了半小時之後蘇晚晴站起來把空杯放在茶桌上：“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等結果。”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不管結果怎麼樣，你走到今天這一步，這段路已經算走完了。”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梧桐路的冬日陽光裡。
傍晚的時候秦淵沿著暮色中的人行道走了一趟。走到街尾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那扇貼了公示的大門前沒有人，門縫下方也沒有新的信封。公告欄上的紙張邊緣在風中輕輕顫動，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明天下午五點，這棟樓會有一個歸屬。他轉身沿著來路走回87號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站在路燈下看了一下門牌——梧桐路八十七號。然後他沿著路燈下的街道走了出去，一路走回公交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公交車啟動之後窗外的街燈一格一格地滑過，冬日的夜色正在從淺藍變成深灰再變成黑色，他靠著窗閉了一會兒眼睛，心裡沒有緊張也沒有焦躁，只是安靜地等著明天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