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凌晨簽到完第一百二十七天，秦淵拿到了一筆三萬五千元現金和一條備註：“老港區的廠房今天可以看了。帶一個人去——不是幫你做決定，是幫你看清你自己沒注意到的東西。”
他看完後把手機放在枕邊，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深灰變成淺灰，冬日的週一清晨比周末更早甦醒，遠處的海港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船笛，在晨光裡顯得比前幾天清晰一些。他躺了一會兒之後翻身坐起來，洗漱換好衣服出了門。
七點十分他到了梧桐路，晨光從東面升起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他出了大約二十六杯，收攤之後沒有沿著梧桐路走，直接推門進了87號。他坐在窗邊給梧桐舊物資產管理部回了一條訊息：“今天下午方便看房嗎？”對方很快回了一句：“下午兩點可以。”
上午在公司的時候秦淵處理完日常事務之後，趁著休息間隙坐在工位上翻了一下手機地圖，把老港區的定位看了一遍。那片區域在濱海東北角，靠近舊碼頭和貨運鐵路線，近年來隨著港口功能外遷，留下了不少閒置廠房和倉庫。顧清寒之前發來的資料裡提到梧桐舊物在老港區的這處資產大約600平，體量不算大，但位置在舊碼頭和鐵路線之間，距離未來的老港區文創規劃區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他關掉地圖，給蘇晚晴發了一條訊息：“下午兩點去老港區看一個廠房，你有空嗎？”蘇晚晴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有。一點半在87號碰頭。”
下午一點半，秦淵到了梧桐路，遠遠就看到蘇晚晴站在87號門口等他。她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圍巾繞了一圈垂在胸前，比平時看起來更利落一些。“走吧，我開車，那片區域我去年調研的時候去過兩次。”她說著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秦淵上了副駕，車子沿著梧桐路向北駛出老城區，穿過幾條逐漸變得寬闊的街道，大約二十分鐘後進入了一片與梧桐路完全不同的區域。
老港區的街道比老城區寬，路面也平整得多，但兩側的建築明顯稀疏了，不少鋪面關著門，捲簾門落著灰，臨街的玻璃窗後面空蕩蕩的，隔著落灰的玻璃能看到裡面空曠的地面，偶爾有一兩家五金店或者汽修廠還在營業。車子拐過一條丁字路口的時候，蘇晚晴放慢了車速，側頭朝左前方示意了一下：“應該就在那片——前面那排白色鐵皮房後面，灰色的兩層樓，帶一個平頂。”
兩分鐘後車子在一棟兩層高的灰色建築前停了下來。建築的外牆是淺灰色的水泥抹面，門窗閉合，二樓的玻璃窗內側嵌著深藍色隔熱膜，隔膜邊緣有些起泡脫落，露出底下的舊玻璃。門口有一道鐵柵欄門，鎖著，但鎖是新的，在冬日下午的日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反光。梧桐舊物的工作人員已經在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串鑰匙，看到他們下車就迎了過來：“秦先生？蘇老師？裡面請。”
鐵柵欄門開啟之後，一層是一個大開間，目測大約三百平，挑高接近六米，地面是舊水泥抹面，有幾處細小的裂縫沿著地面的走勢延伸，但整體平整度尚可。蘇晚晴走進來之後沒有急著說話，沿著牆面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牆角和天花板的交界處停留了幾次。她在靠近門口的一根承重柱前停下，用手敲了敲柱子表面，聽了一下回音，又抬頭看了一眼柱子與天花板的連線處：“柱子是實心的，梁體結構完好，沒有裂縫，沒有變形。這棟樓的底子比87號和53號都好，上世紀的工業建築標準比民用建築高。”
上到二樓之後，二樓的空間跟一樓差不多大小，南北各有三扇窗戶，採光通透。蘇晚晴走到北窗邊站定，隔著舊玻璃看向窗外的一片空地：“那邊以後應該會做濱水步道和文創廣場，如果規劃落地的話，你這棟樓的北面會變成正立面。”
秦淵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暮色正從北面的海面方向湧過來，在天際線上鋪開一層淺橘色的光帶，那道光帶在舊玻璃的表面和窗框的漆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像潮水一樣退去。蘇晚晴轉過來看著他：“你會拿下來嗎？”
秦淵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暮色沒有回頭：“會。但不是現在。等53號正式收尾，等四平米的運營再穩定一個月。”
蘇晚晴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點了點頭。兩人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暮色在窗外一層一層地變深，像水彩紙上的顏料緩緩漫開，從淺橘色變成灰紫色，從灰紫色變成墨藍。兩人並肩立在尚未開放的廠房窗前，一起看著那片正在變深的海面，直到夜色徹底蓋下來。
回梧桐路的車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子在濱海冬夜寬闊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穿過路燈次第亮起的街區和人潮交錯的路口，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蘇晚晴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會’的時候，語氣跟當初說‘53號要拿’的時候一樣。”
“因為確實會。”
車在87號門口停下來，秦淵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冬夜的冷風從門縫裡湧進來。他站在車外彎腰往車窗裡說了一句：“今天謝謝你陪我跑一趟。”蘇晚晴在駕駛座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下次如果去看老港區那棟廠房，也叫上我。”然後她升起了車窗，車子沿著梧桐路緩緩駛出街尾，尾燈的紅光在拐角處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夜色裡。秦淵站在87號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風從街尾灌過來，吹動他外套的下襬，他把手插進口袋裡，站著沒有動，看著那團紅光融進了遠處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