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刈羽》第1217章 快川圓寂(1)

作者:有網癮的牛·7天前

當然,上杉清定為了避免快川紹喜於美濃境內煽動信徒、國人領主發起一揆,更不希望快川紹喜、速傳崇販、慧雲宗智等人逃出美濃,就命長尾賴春、新保景重、木曾義昌、小笠原長隆、望月信雅等信濃諸將,以五千餘軍勢進駐美濃可兒郡,策應圍攻崇福寺、瑞龍寺、龍慶寺等臨濟宗妙心寺東海派寺院的友軍。

上杉家與美濃守護代齋藤家不同,並不會將不輸不入的特權繼續授予那些形象力較大的寺院神社,更不會讓這些寺院神社游離於上杉家的法度之外、無視世俗綱紀。

清定深知,若是不將崇福寺、瑞龍寺、龍慶寺等臨濟宗妙心寺東海派寺院剷除,那麼美濃境內則奸邪不絕、戰亂難平,亂世禍根永固。

隱忍既盡,兵戈遂起。

延友信光、遠山直廉等將在率兩千五百餘軍勢將崇福寺團團包圍起來後,還不忘封鎖山間所有隘口險道、溪徑小路,斷絕寺院一切外援與逃遁之路。可謂是層層列陣、壁壘森嚴,將這座創建於鎌倉時代(永正八年由齋藤利安重修),且還是五山體系的禪剎圍得是水洩不通,準備一舉踏平禪林、清剿叛逆。

隨著延友信光、遠山直廉等將的一聲令下,強攻的法螺聲吹響了。

崇福寺僧兵以及武田家舊臣們自知罪無可赦,就依託高聳寺牆、巍峨大殿、迴廊樓閣進行負隅頑抗。

僧眾手持長弓、太刀、薙刀、長槍等武器,身著大鎧、胴丸,踞於牆頭殿頂,居高臨下拋石射箭、擲火拒敵,拼死抵禦上杉軍的攻勢。

山間殺聲震天、箭雨、彈丸紛飛,禪林淨土頃刻淪為血腥戰場,昔日誦經禮佛之地,盡成廝殺搏命之場。

上杉軍依靠兵力、裝備上的絕對優勢,久攻不怠,僅半個時辰就用衝城錘撞開崇福寺總門,蜂擁而入,踏碎青石階,殿宇甬道盡成戰場。

崇福寺僧兵、武田家舊臣死戰至力竭,一百餘人無一人生還,先後被上杉軍討取,鮮血浸透了殿前丹墀。

崇福寺中建築皆為百年木構,飛簷雕樑、迴廊木柱極易引燃,遇火頃刻烈焰翻騰、赤火沖天。香火經年的木質殿宇、堆疊經卷的藏經樓閣、錯落排布的禪房僧舍,接連被烈火吞噬,熊熊火勢借山風肆意蔓延,燎原百里、濃煙蔽日,沉沉黑霧遮天蔽日。

烈焰焚山,晝夜不息,整整三日夜大火不滅。莊嚴金身佛像在烈火中炸裂熔燬,千年典藏經書於煙火裡化為飛灰,精美雕花殿梁轟然坍塌,青石臺基被烈火灼燒發燙。

昔日晨鐘暮鼓、檀香縈繞的清淨梵剎,煙火嫋嫋的莊嚴道場,轉瞬淪為煉獄焦土。

很快,烈火席捲崇福寺大雄寶殿。

再怎麼說,快川紹喜也是揚名於近畿、東國的高僧,延友信光、遠山直廉等將也不願對其舉起屠刀,就準備讓他圓寂於熊熊烈焰之中。

只見硃紅廊柱燒得爆裂作響,滾滾黑煙堵死門窗,灼熱的氣浪烘得佛龕鎏金熔落成滾燙液滴,灼熱的氣浪更是讓人無法靠近。殿門已被上杉軍用木栓死死鎖牢,內外無路可逃,寺中老弱僧侶擠在佛像階下,被濃煙嗆得涕淚橫流,火星簌簌落在眾人肩頭,哀哭不絕。

而快川紹喜則是一身素色僧衣,安穩趺坐於佛像前蒲團之上,周遭火浪近在咫尺,衣袂邊角已燻得焦黑,他卻眉目平和,心底一片死寂澄明,不見半分惶懼。

可快川紹喜身旁的僧侶們皆痛哭叩首,請求禪師設法逃出生天,但他卻緩緩抬手,壓下滿堂哀啼,聲線沉穩穿透滾滾煙火,無半分貪生畏死的慌亂。

自從武田家被上杉家攻滅後,快川紹喜就深知自己半生依附的基業、堅守的信念,皆已付諸東流。此刻烈焰鎖殿,看似絕境奪命,於他而言反倒成了最乾淨的歸處。

耳畔是僧眾慌亂的啼哭、木樑燃燒的爆裂聲,鼻尖是嗆人的濃煙與焦糊氣息,快川紹喜卻絲毫不受驚擾。心中沒有不甘,沒有怨懟,唯有一絲釋然與悲憫。悲憫亂世浮沉,眾生皆在殺伐與傾覆中身不由己,悲憫一眾同門無辜罹難,亂世之中,清淨古寺終究難逃兵戈焚燬的宿命。

快川紹喜也暗自釋然,他曾經身為武田家政僧、使僧,深受武田家恩顧,既然武田家覆滅,自己也就不必苟且偷生、屈辱於世,以一身為武田家而殉、以一念守禪心,便是自己最好的歸宿。

數十年禪修的定力,讓快川紹喜壓下了肉身被炙烤的刺痛,褪去了塵世所有的執念與牽絆。功過榮辱、興衰得失,在漫天火光中盡數化為虛妄泡影。外界生死臨頭的絕境、淒厲悲苦的亂象,終究擾不了他早已勘破生死的道心。

望著滿殿惶恐悲泣的僧眾,快川紹喜神色安然、心境通透澄澈,唇角凝著一抹淡然從容的笑意,從容吟出千古偈語:“安禪何須山水地,滅卻心頭火自涼。”

話音落時,頭頂木椽轟然塌落,漫天火光將整座大殿吞沒,誦偈之聲消散在火海之中,一眾僧人與禪師一同葬身在漫天烈焰之中······

等火勢寂滅之後,滿山狼藉、滿目瘡痍。連片殿宇盡成斷壁殘垣,遍地焦木碎瓦、熔鐵殘石,山林草木盡數枯槁。所有藏匿寺中的武田家舊臣、負隅頑抗的作亂僧眾,無一人得以逃遁,盡皆伏誅於火海兵刃之下,屍骸焦黑堆疊、血染山土,不分老弱沙彌、頑逆僧徒,盡數覆滅。

一座傳承了數百年、歷經美濃守護土岐家、美濃守護代齋藤家家修葺的名山大剎,不曾毀於歲月風霜,終因匿叛蓄亂、干政抗法、悖逆天道王綱,徹底覆滅於亂世兵戈之中。

空山寂寂,唯餘斷碑殘燼、焦土荒墟,昔日梵音鐘鳴徹底斷絕,徒留一段佛門亂政、自取滅亡的亂世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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