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下來的第三天，沈明遠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他把青州三年的公文翻出來，一份一份地看。開荒的、種樹的、養蠶的、修路的、辦學堂的。每份公文後面都附著他寫的批註，密密麻麻的，字跡工工整整。他看著這些，想起剛來青州的時候，城外全是荒地，百姓吃不上飯，孩子讀不起書。三年了，荒地變成了良田，果樹結了果，蠶吐了絲，路也修好了，學堂也辦起來了。他捨不得走。可他得走。朝廷的調令，不能不從。
“爹。”沈清寧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踮著腳尖放在桌上，“您喝茶。”
沈明遠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她六歲了，比去年又長高了一截，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臉蛋紅撲撲的。她身上有股槐花的香味，甜甜的，像她做的花糕。
“爹，您在看什麼？”她歪著頭，看著桌上的公文。
“看青州的事。”沈明遠指著那些公文，“這是開荒的，這是種樹的，這是養蠶的。三年了，幹了這麼多事。”
“那您捨不得走？”
“嗯。捨不得。”
沈清寧沒有說話。她靠在父親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她的心聲，在沈明遠心底響了起來——爹捨不得青州，可他得走。朝廷的調令，不能不從。去了京城，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爹的政績朝廷看見了。壞事是，京城的水太深。爹在青州是最大的官，說一不二。去了京城，就是個從四品的小官，隨便一個衙門裡都比他人多。他得從頭開始，從新交朋友，從新立規矩。他在濟州交的那些朋友，在青州交的那些朋友，到了京城都用不上了。他得重新來。他不怕重新來，可他怕站錯隊。
沈明遠低頭看著女兒。她的小臉貼在他胸口，安安靜靜的，好像在打瞌睡。可她心裡想的事，比大人還多。他知道她說得對。京城的水深，他在濟州的時候就知道了。太子、二皇子、韓彰、淑妃，哪個人都不是好惹的。他去了京城，得小心再小心。
“清寧，”他輕聲說，“你覺得爹該不該去京城？”
沈清寧抬起頭，看著他。“該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要殺頭的。”
“那去了呢？”
“去了，就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京城，當個京官。一個是回青州，繼續當知州。留在京城，官大，但事少。回青州，官小，但事多。”
“那你覺得，爹該選哪個？”
沈清寧想了想，說：“該選京城。不是留在京城，是去京城。去京城述職，跟皇上說青州的事。說完了，皇上讓您留在京城，您就留在京城。皇上讓您回青州，您就回青州。不管去哪兒，都是皇上定的。您自己選，選錯了，就是站錯隊。皇上定的，選錯了，也是皇上的事。”
她的心聲，又在沈明遠心底響了起來——當然要聽皇上的。皇上讓去哪兒，就去哪兒。皇上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皇上不喜歡大臣自己選，喜歡大臣聽他的話。爹在濟州的時候，聽皇上的話。在青州的時候，也聽皇上的話。到了京城，還得聽皇上的話。聽皇上的話，不會錯。
沈明遠聽著女兒的心聲，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她說得對。他不能自己選。自己選，就是站隊。站對了，升官。站錯了，丟官。他不怕丟官，可他怕連累家人。他在濟州的時候，扳倒趙勉，得罪了韓彰。在青州的時候，扳倒孫德旺，又得罪了一幫人。那些人，在朝中有人，在宮中也有人。他去了京城，就是進了虎狼窩。他得小心，再小心。
“清寧，”他把她抱緊了一些，“爹聽你的。皇上讓去哪兒，就去哪兒。”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老趙做了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老母雞湯。沈明遠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著紅光。沈烈山也喝了兩杯，端著酒杯，看著兒子。
“明遠，去京城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沈明遠點頭，“皇上讓去哪兒，就去哪兒。”
沈烈山點了點頭。“好。去了京城，好好幹。別惦記家裡。”
“我知道。”
沈清寧坐在母親旁邊，埋頭吃飯。她吃著吃著，抬起頭，看著祖父，看著父親，看著母親，看著哥哥。一家人都在。爹要去京城了，去述職。述職之後，是留是調，是升是降，誰都不知道。可她不怕。爹是沈明遠，是沈家的兒子，是青州的知州，是百姓的父母官。他走到哪兒，都不會丟沈家的臉，不會丟青州百姓的臉，不會丟自己的臉。她只是有點捨不得。捨不得青州，捨不得周爺爺，捨不得老趙叔叔，捨不得大黑、花花、小黃。
“哥，”她轉過頭，看著沈驚瀾，“你去過京城嗎？”
“沒有。”沈驚瀾搖頭，“但我聽先生說過。京城很大，比青州大好多倍。有皇宮，有王府，有六部衙門。街上全是人，馬車都走不動。”
“那你想去嗎？”
沈驚瀾想了想，說：“想。先生說了，京城有最好的書院，有最好的先生，有最多的書。去了京城，能學到更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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