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槐花開得正盛。周懷安一大早就來了沈家，手裡沒有帶糖，帶了一封信。沈烈山在樹下喝茶，看見他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點了點頭。兩個老人在一起坐了大半天，誰都沒有說話。沈清寧蹲在花圃邊餵雞，喂完了，又蹲在大黑麵前摸了摸它的毛。大黑老了，走不動了，整天蹲在牆角打瞌睡。她摸它的時候，它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大黑，我要去京城了。你在這兒乖乖的，等我回來。”
大黑咕咕叫了一聲，好像在說“知道了”。沈清寧笑了，站起來，跑到祖父身邊，爬上他的膝蓋。周懷安看著這祖孫倆，嘴角帶著笑意。
“沈兄，京城的信。”他把信遞過去，“太子府來的。”
沈烈山接過信，看了一遍。信寫得很短，字跡工整，措辭謹慎。“沈老將軍臺鑒：明遠兄在青州政績斐然，朝野稱頌。學生已在陛下面前略作提及，陛下甚悅。此番回京述職，當無大礙。太子府，謹拜。”沈烈山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太子說了什麼？”周懷安問。
“說他在陛下面前提了明遠，陛下很高興。”沈烈山的聲音很低，“還說，此番回京述職，當無大礙。”
周懷安點了點頭。“太子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說話還是有分量的。他既然說了‘當無大礙’，明遠這次回京，就不會有太大的波折。”
沈明遠站在門口，聽著父親和周懷安的對話，沒有說話。他知道太子幫了他，周懷安也幫了他。可他不習慣欠別人的。在濟州的時候，他靠自己。在青州的時候，他也靠自己。現在要去京城了，卻要靠別人。他心裡不是滋味。
“明遠，”周懷安看著他，“你不高興？”
“不是不高興。”沈明遠走過來，在父親身邊坐下，“下官只是覺得，欠了太子的人情。”
周懷安笑了。“你不欠太子的。你在濟州扳倒趙勉，在青州扳倒孫德旺，把青州治理得這麼好。太子的門生故舊遍天下，可能幹實事的人沒幾個。他幫你，不是施恩，是投資。他看好你，覺得你將來能幫上他。”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下官該怎麼做？”
“好好幹。”周懷安端起茶杯，“不管在哪兒，好好幹。你在濟州好好幹，陛下看見了。你在青州好好幹，陛下也看見了。你去了京城，好好幹，陛下也會看見的。至於太子——你幹好了，就是對太子最好的回報。”
沈清寧靠在祖父懷裡，聽著周爺爺和父親的對話。她的心聲，在幾個人心底響了起來——太子幫爹，不是白幫的。他看好爹，覺得爹將來有用。爹去了京城，就得給太子辦事。辦好了，是太子的功勞。辦不好，是爹的過錯。可爹不能只給太子辦事，還得給皇上辦事。皇上才是天下最大的。太子再大，也大不過皇上。爹得讓皇上知道，他是皇上的人，不是太子的人。皇上的人，給太子辦事，是幫太子。太子的人，給皇上辦事，是搶功勞。爹不能站錯隊。
周懷安端著茶杯，聽著沈清寧的心聲，手微微抖了一下。這丫頭，六歲了，比五歲的時候更懂事了。她懂的道理，比大人還深。她說的話，比她嘴裡說出來的多十倍。他知道她說得對。沈明遠不能站錯隊。他是皇上的人，不是太子的人。太子幫他，他記著。可他不能只給太子辦事。他得給皇上辦事。皇上看見了，才是真本事。
“沈大人，”他放下茶杯，“清寧說得對。你是皇上的人，不是太子的人。太子幫你，你記著。可你不能只給太子辦事。你給皇上辦事，辦好了，太子也跟著沾光。你給太子辦事，辦砸了，皇上不答應，太子也不答應。你記住，不管在哪兒，你都是皇上的臣子。”
沈明遠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下官記住了。”
周懷安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沈清寧送他到門口，手裡拎著一籃子槐花糕。
“周爺爺，這是老趙叔叔做的，您帶回去嚐嚐。”
周懷安接過籃子，聞了聞，笑了。“香。比你爺爺泡的茶香。”
沈清寧也笑了。“周爺爺，您下次來，我再給您撿槐花。槐花謝了，還有桂花。桂花謝了，還有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一年四季都能做糕。”
周懷安摸了摸她的頭。“好。我等著。”他頓了頓，又說，“清寧，你爹去了京城，你要好好讀書，好好照顧你爺爺，好好餵雞。”
“好。”沈清寧點頭，“我記住了。”
周懷安拄著竹杖，慢慢走了。沈清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沈明遠走過來，把她抱起來。
“爹，”她摟著他的脖子，“周爺爺幫您找了太子，您不高興嗎？”
“高興。”沈明遠抱著她走進院子，“周爺爺幫了我，我高興。可我不能光靠他。我得靠自己。到了京城，好好幹。幹好了，才是真本事。”
沈清寧把臉貼在父親胸口。“爹，您一定能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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