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青州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雨來得急，嘩啦啦地澆下來，院子裡的桃樹被洗得翠綠，大黑躲進了雞窩，花花和小黃也擠了進去。沈清寧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本《唐詩三百首》，翻到“床前明月光”那一頁，看了好幾遍。她會背，但她還是看。看那些字，看那些句子，看那些她上輩子就喜歡的東西。
“清寧，又看書呢？”周懷安站在門口，撐著傘，笑眯眯地看著她。
“周爺爺！”沈清寧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水，跑過去，“您怎麼來了？下這麼大的雨。”
“來看看你。”周懷安收了傘，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紙包，“給你帶了糖。”
沈清寧接過紙包，沒有開啟，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周爺爺，您進來坐。外面下雨了，別淋著。”
周懷安笑著走進屋裡，在桌前坐下。沈清寧把糖揣進口袋裡，爬上凳子，坐在他旁邊。她把書放在桌上，翻開給周懷安看。“周爺爺，您看，我在讀《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讀得好。”周懷安點了點頭，“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沈清寧說，“就是晚上睡不著，看見月光，以為是霜。抬頭看月亮，低頭想家。”
“那你想家嗎？”
沈清寧想了想，說：“想。想濟州的家，想青州的家。濟州有吳掌櫃，有崇文館，有老宅子。青州有周爺爺，有老趙叔叔，有大黑、花花、小黃。想它們。”
周懷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爹要去京城了，你知道嗎？”
“知道。”沈清寧點頭，“下個月就走。”
“那你捨得離開青州嗎？”
沈清寧想了想，說：“捨不得。可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周懷安笑了。這丫頭，六歲了，比五歲的時候更懂事了。她說的話，比大人還讓人舒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沈烈山泡的，明前龍井，比他泡的好喝。
“清寧，你爺爺呢？”
“在書房。跟爹說話呢。”
“說什麼呢？”
“不知道。”沈清寧搖頭，“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能聽。”
周懷安笑了。他知道她在撒謊。她什麼都聽，什麼都記在心裡。她只是不說。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沈明遠和沈烈山正坐在裡面，一個喝茶，一個看輿圖。兩個人都沒說話，屋裡安靜得很。
“沈兄，”周懷安走進去，“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
沈烈山抬起頭，看著他。沈明遠也站起來，給他讓座。
“我要回京城了。”周懷安坐下，看著他們，“致仕好幾年了，一直沒回去。現在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些老朋友，看看那些老地方。”
沈烈山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跟你們一起走。”
沈明遠愣了一下。“周老先生，您也要去京城？”
“嗯。回京城養老。”周懷安笑了，“在青州住了好幾年，該回去了。”
沈清寧蹲在門口，聽著周爺爺的話。她的心聲，在幾個人心底響了起來——周爺爺要回京城了。跟我們一起走。他說是回去養老，可他回去，不光是為了養老。他是為了幫爹。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有周爺爺在，就有了靠山。周爺爺是致仕的閣老，在朝中門生故舊遍天下。有他幫忙，爹在京城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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