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吏部的公文到了。不是調令,是催沈明遠進京述職的文書。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確——述職日期已近,請沈大人儘快動身。沈明遠把公文看了兩遍,摺好,收進抽屜裡。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院子裡的桃樹。桃花早謝了,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沙沙地響。他想起三年前剛來青州的時候,這棵樹還是沈烈山親手種下的一根光禿禿的枝幹,沈清寧笑它“像根燒火棍”。現在它已經長這麼高了,枝繁葉茂的,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
“爹。”沈清寧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踮著腳尖放在桌上,“您喝茶。”
沈明遠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她六歲了,比去年又長高了一截,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臉蛋紅撲撲的。她身上有股槐花的香味,甜甜的,像她做的花糕。
“爹,您在發什麼呆?”
“在想這棵樹。”沈明遠指著窗外的桃樹,“你爺爺種的,三年了。現在要走了,捨不得。”
沈清寧靠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襟。“那咱們以後還回來嗎?”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回青州?他不知道。述職之後,是留是調,是升是降,誰都不知道。也許留在京城,也許調到別的地方,也許——也許還能回青州。他不確定。
“會的。”他低聲說,“爹答應你,以後帶你回來看這棵樹。”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老趙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老母雞湯。沈明遠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著紅光。沈烈山也喝了兩杯,端著酒杯,看著兒子。
“明遠,吏部的公文來了?”
“來了。”沈明遠放下酒杯,“催我進京述職。下個月就得走。”
“那你想好了?是先去,還是全家一起去?”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當然想全家一起去。可全家一起去,動靜太大了。老周、老馬、老趙,還有那些跟著他從濟州到青州的老人,都帶著?還是留幾個在青州?他拿不定主意。
“一起去。”沈烈山放下酒杯,“一家人,去哪兒都在一起。”
沈明遠看著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一起去。”
沈清寧坐在母親旁邊,埋頭吃飯。她吃了一塊紅燒肉,又吃了一塊魚,又喝了一碗湯。吃飽了,抬起頭,看著祖父,看著父親,看著母親,看著哥哥。一家人都在。爹要去京城了,全家一起去。她高興,也捨不得。捨不得青州,捨不得周爺爺,捨不得老趙叔叔,捨不得大黑、花花、小黃。可她更想跟家人在一起。在哪兒都行。
“爺爺,”她爬下凳子,跑到沈烈山身邊,“您也跟我們一起走?”
沈烈山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嗯。爺爺跟你們一起走。”
“那大黑呢?大黑也一起走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沈烈山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大黑老了,走不動了。從濟州到青州,它跟著他們來了。現在要去京城,它跟不動了。
沈清寧的心聲,在幾個人心底響了起來——大黑老了,走不動了。不能帶它去京城。它留在青州,老趙叔叔照顧它。等我們從京城回來,再來看它。要是它等不到我們回來,就埋在桃樹底下。跟咱們一起種的桃樹。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我們就回來看它。
沈烈山把她抱緊了一些。“好。大黑留在青州,老趙叔叔照顧它。等咱們從京城回來,再來看它。”
沈清寧點了點頭,把臉貼在祖父胸口。她沒有哭,可她的眼睛紅了。她六歲了,知道哭沒有用。大黑老了,走不動了,不能帶它走。她得把它留下來。留給她最喜歡的地方,留給它最熟悉的人。等它走了,埋在桃樹底下。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她就回來看它。她會的。她一定會的。
吃完飯,沈清寧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花圃邊,蹲在大黑麵前。大黑正蹲在雞窩裡,閉著眼睛,好像在打瞌睡。她摸了摸它的毛,它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它老了,毛也掉了不少,走路也走不穩了。她記得小時候,它跑得可快了,花花和小黃都追不上它。現在它老了,跑不動了,連食都搶不到了。她每次餵雞,都把米撒在它面前,讓它不用搶也能吃到。可它吃得越來越少了,有時候連看都不看。
“大黑,我要去京城了。你在這兒乖乖的,聽老趙叔叔的話。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大黑咕咕叫了一聲,好像在說“知道了”。沈清寧笑了,摸了摸它的毛,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她走到桃樹底下,仰著頭看了一會兒。月光照在樹葉上,亮閃閃的,像撒了一層銀粉。她想起小時候,爺爺剛種下這棵樹的時候,她笑它“像根燒火棍”。現在它已經長這麼大了,她都快抱不住了。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糙糙的,扎手。她又摸了摸樹葉,滑滑的,涼涼的。她站在樹下,看了很久,然後跑回屋裡。
周懷安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桃樹,看了好一會兒。沈清寧跑過去,拉著他的手。
“周爺爺,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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