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沈烈山從外面回來，臉色很不好看。他走進書房，在桌前坐下，沉默了很久。沈清寧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踮著腳尖放在桌上。“爺爺，您喝茶。”沈烈山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她的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臉蛋貼在他肩頭，暖乎乎的。
“爺爺，您怎麼了？”她小聲問。
沈烈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
“誰？”
“韓彰。”
沈清寧的心跳快了一拍。韓彰，兵部尚書，正二品。害爺爺的韓彰，剋扣邊關軍餉的韓彰，跟韃子做生意的韓彰。他在京城，權勢熏天。
“他看見您了嗎？”
“看見了。”沈烈山的聲音很低，“他騎著馬，從街上過。前呼後擁，好大的排場。他看見我，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然後呢？”
“然後笑了。”沈烈山的聲音更低了，“他笑了，騎馬走了。”
沈清寧沒有說話。她把臉貼在祖父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很亂，跟她小時候聽的不一樣。她知道，爺爺生氣了。不，不是生氣，是恨。恨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還衝他笑。換了她，她也恨。
“爺爺，您別怕。”她拉著他的手，“他笑他的，咱們做咱們的。他再厲害，也大不過皇上。爹是皇上的人，您也是皇上的人。他不敢動您。”
沈烈山低頭看著她。她六歲了，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臉蛋紅撲撲的。她說的這些話，比大人還有道理。他把她抱緊了一些。“好。爺爺不怕。”
晚上，沈明遠從衙門回來。沈烈山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沈明遠聽完，臉色沉了下來。“他看見您了？還衝您笑？”
“嗯。”沈烈山點頭，“他騎著馬，從街上過。前呼後擁，好大的排場。他看見我，停下來，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騎馬走了。”
沈明遠的拳頭攥緊了。“他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沈烈山搖頭，“也許是示威，也許是試探，也許是——忘了。他在京城經營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太多了。也許他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沈明遠沒有說話。他知道父親說的是氣話。韓彰不會忘了沈烈山。當年他告了沈烈山一狀，把沈烈山趕出了朝堂，搶了他的功勞，斷了他的前程。他怎麼會忘？他記得，他什麼都記得。他看見沈烈山，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那是在示威。他在告訴沈烈山——你老了，你不行了，你還是鬥不過我。
“爹，”沈明遠看著父親，“您別怕。他在京城經營了這麼多年，幹了那麼多壞事。遲早會有人告他的。周老先生在查，太子在查，都察院也在查。他跑不了。”
沈烈山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清寧蹲在門口，聽著祖父和父親的對話。她的心聲，在兩個人心底響了起來——韓彰看見了爺爺，還衝他笑。那不是笑，是挑釁。他在告訴爺爺，他還在，他還是兵部尚書，還是正二品，還是權勢熏天。爺爺老了，退隱了，什麼都不是了。他笑爺爺鬥不過他。可他忘了，爺爺不是一個人。爺爺有爹，有娘，有哥，有我。有周爺爺，有李大人，有太子。有邊關的兄弟，有濟州的朋友，有青州的百姓。他不是一個人。韓彰才是。
沈明遠聽著女兒的心聲，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她說得對。父親不是一個人。他也不是一個人。韓彰才是。
“爹，”他站起來，“您早點歇著。明天我去找周老先生，商量商量。”
沈烈山點了點頭。
第二天，沈明遠去找了周懷安。周懷安正在院子裡喝茶，看見他來了，放下茶杯。“沈大人，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沈明遠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周懷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韓彰看見了沈兄，還衝他笑。”他的聲音很低，“他這是在試探。他想看看沈兄的反應，看看沈家有沒有人撐腰，看看沈家還記不記得當年的仇。”
“那怎麼辦？”沈明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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