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張夫人是個好人。她話不多,但每句都在理上。您跟她交朋友,不會錯。
韓夫人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她穿著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頭面,通身的富貴。但她的臉色不太好,蠟黃蠟黃的,眼窩也凹了下去。她端著茶杯,手微微發抖。沈清寧的心聲在母親心底響了起來——
娘,韓夫人身體不好。她病了,病了很久了。韓彰在外面幹壞事,她不知道。她只是個內宅婦人,管不了外面的事。您別恨她。她也是可憐人。
林錦繡看著韓夫人,心裡五味雜陳。她想起公公,想起邊關的將士,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她恨韓彰。可她看著韓夫人,恨不起來。她只是個病人,一個臉色蠟黃、手發抖的病人。
“韓夫人,”她開口了,“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韓夫人抬起頭,看著她,愣了一下。“沒事。老毛病了。”
“我認識一個大夫,在濟州的時候,幫我看過病。他醫術很好,人也厚道。要不要我幫您請他來?”
韓夫人的眼眶紅了。“沈夫人,你——”
“別客氣。”林錦繡笑了,“咱們都是女人,都不容易。能幫一個是一個。”
韓夫人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擦了擦眼睛,使勁點了點頭。“好。麻煩你了。”
宴席上,幾位夫人說說笑笑,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劉夫人最活躍,從東家說到西家,從兒子說到女兒,從點心說到衣裳。張夫人話少,但每句都在點子上。韓夫人話也少,但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了。她偶爾笑一下,偶爾插一句嘴,偶爾看林錦繡一眼。沈清寧坐在母親旁邊,安安靜靜地吃點心。她的心聲,在母親心底一直沒停——
娘,劉夫人在說她的兒子。她兒子在國子監讀書,文章寫得好,先生常誇。您誇她兒子,她就高興。娘,張夫人在說她的女兒。她女兒跟婉兒是好朋友,會彈琴,會下棋。您誇她女兒,她就高興。娘,韓夫人在看您。她感激您。您是第一個關心她的人。韓彰在外面幹壞事,沒人理她。您理她,她就記著您的好。
林錦繡聽著女兒的心聲,心裡又酸又暖。她看著韓夫人,看著她蠟黃的臉、發抖的手、紅腫的眼眶。她想起公公,想起邊關的將士,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她恨韓彰。可她看著韓夫人,恨不起來。她只是個病人,一個沒人理的病人。她端起茶杯,敬了韓夫人一杯。韓夫人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兩個人都笑了。
宴席散了之後,王夫人送林錦繡到門口。她拉著林錦繡的手,捨不得放。
“沈夫人,以後常來。咱們說說話,聊聊天。別一個人悶在家裡。”
“好。”林錦繡笑了,“以後常來。”
韓夫人也走過來,拉著林錦繡的手。“沈夫人,你那個大夫——”
“我明天就讓人去請。”林錦繡拍了拍她的手,“您放心。他醫術很好,一定能看好您的病。”
韓夫人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劉夫人和張夫人也走過來,跟林錦繡道別。劉夫人笑著說:“沈夫人,你那個點心,別忘了給我送。”張夫人點了點頭。“有空來家裡坐坐。”
林錦繡一一應了,抱著女兒上了馬車。
回家的路上,沈清寧靠在母親懷裡,安安靜靜的。馬車轆轆前行,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她抬起頭,看著母親。
“娘,您今天開心嗎?”
“開心。”林錦繡低頭看著她,“交了好幾個朋友。”
“那您還怕嗎?”
“不怕了。”林錦繡笑了,“京城的貴婦,跟濟州的、青州的,都一樣。都是人。有好人,有壞人。好人多,壞人少。”
沈清寧點了點頭。“那韓夫人呢?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林錦繡沉默了一會兒。“她是可憐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就是個可憐人。”
沈清寧沒有再問。她把臉貼在母親胸口,聽著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穩,很有力,跟她小時候一樣。她知道,娘不怕了。娘在京城,有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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