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顧廷章貪墨，罪有應得；有人說他是被冤枉的，有人要害他。說什麼的都有，可誰都不敢管。二皇子的人在朝中把持著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誰來管？誰敢管？
可有人敢。
七皇子府的書房裡，蕭景琰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密報。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上面列著二皇子在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安插的人。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趙無痕站在旁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殿下，顧廷章的事，查清楚了。”趙無痕的聲音壓得很低，“彈劾他的那個御史，叫王明遠，是二皇子的人。舉報信也是二皇子的人寫的。他們栽贓顧廷章，偽造了修書局的賬目，想把他搞下去。”
蕭景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燭火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交替，看不出喜怒。“顧廷章是清白的？”
“是。”趙無痕點頭，“下官查了修書局的賬目，一筆一筆都對得上。顧廷章沒有貪墨一文錢。是二皇子的人偽造了賬目，把三萬兩銀子的虧空栽到他頭上。”
“三萬兩？”蕭景琰冷笑了一聲，“二皇子倒是捨得。為了扳倒一個清流，不惜花三萬兩銀子做假賬。這銀子，從哪兒來的？”
趙無痕不敢接話。他知道，這銀子從哪兒來的，殿下心裡清楚。二皇子的銀子，是從邊關來的，是從韓彰手裡來的，是從剋扣軍餉、走私貨物來的。三萬兩，不過是九牛一毛。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冬天的夜風很冷，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顧廷章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清流領袖。他在朝中不站隊，不聽招呼，只辦實事。這樣的人，是朝廷的脊樑。”蕭景琰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二皇子要扳倒他，不是為了銀子，是為了打壓清流。清流倒了，朝中就沒有人敢反對他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是他的人。誰還敢說話？”
趙無痕低著頭，不敢接話。
“你繼續查。”蕭景琰拿起桌上的名單，又看了一遍，“把顧廷章歷年政績的卷宗、同僚的稱讚信、被彈劾的破綻，都找出來。一份不漏。還有，那個御史王明遠的底細，也查清楚。他在都察院幹了多少年，收過誰的銀子，替誰辦過事。都查清楚。”
趙無痕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剛走到門口，蕭景琰又叫住了他。
“等等。”
趙無痕停下來，轉過身。“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沈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趙無痕想了想，走回桌前。“下官正要稟報。沈家也在查這事。沈明遠的兒子沈驚瀾，最近在暗中收集對顧家有利的證據。他去了翰林院、都察院，找了不少材料。還透過顧清辭，聯絡了幾個顧廷章的同僚，拿到了他們的證詞。”
蕭景琰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趙無痕看見了。他跟了蕭景琰十幾年，知道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殿下對沈家的興趣，又濃了幾分。
“沈明遠是個聰明人。”蕭景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他知道顧家的事不是簡單的貪墨案，是政治鬥爭。他也知道，清流倒了，下一個就輪到他了。他幫顧家，就是幫自己。”
“殿下，那咱們——”
“不怎麼辦。”蕭景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查他的，我查我的。心照不宣。兩邊的證據合在一起，比單打獨鬥強。”
趙無痕猶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派人跟沈家聯絡一下？”
“不用。”蕭景琰搖頭，“現在不是時候。二皇子的人盯著顧家，也盯著沈家。聯絡太密，容易暴露。等風頭過了再說。”
趙無痕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走在迴廊上，夜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他縮了縮脖子。他在心裡想——殿下對沈家的關注，越來越多了。上次查沈清寧，這次關注沈驚瀾。殿下到底在想什麼？他搖了搖頭，不敢多想，加快腳步走了。
蕭景琰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他拿起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二皇子的人，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翰林院、工部、戶部，到處都是。他放下名單，揉了揉眉心。
“顧廷章，你是清白的。可清白有什麼用？朝中上下，都是二皇子的人。誰來替你說話？”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他沒有關窗，就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槐樹。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像撒了一層銀粉。他想起那個小女孩，想起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心裡那個又脆又亮的聲音。
“沈清寧，你爹在查顧家的事，你哥也在查。你們沈家的人，都不怕事。”他笑了，“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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