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考校完沈驚瀾，花廳裡的氣氛鬆弛了不少。賓客們又開始小聲說話，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夾菜，有人偷偷擦汗。沈烈山坐在皇帝旁邊，背還是那麼直，但手指不再發抖了。沈明遠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手心卻全是汗。林錦繡在廚房和花廳之間來回穿梭，腳不沾地，但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過。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花廳裡慢慢掃過。他的視線掠過雲昭，掠過顧清辭，掠過謝雲舒，掠過楊毅、韓昭、趙元，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小小的人影身上。
沈清寧正蹲在花廳門口的角落裡，手裡攥著半串糖葫蘆，低著頭，好像在數地上的螞蟻。她的小揪揪歪了，裙子上沾了糖，臉蛋上還有糖漬，像只剛從蜜罐子裡爬出來的小花貓。她的糖葫蘆是謝雲舒帶給她的，山楂又大又圓，糖衣脆生生的，她捨不得吃完，留了半串，準備帶回去給明月嚐嚐。她正蹲在那裡，一邊啃糖葫蘆，一邊琢磨著待會兒怎麼把剩下的半串藏起來不被哥哥發現——哥哥也愛吃糖葫蘆，上次就偷吃了她半串。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是你的女兒？”他問沈明遠。
沈明遠連忙點頭，心裡咯噔一下。“是。小女清寧。”
“多大了？”
“八歲。”
“八歲……”皇帝唸了一遍，目光又落回沈清寧身上，“叫她過來。”
沈明遠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了沈烈山一眼，沈烈山微微點頭。他走過去，彎腰把沈清寧拉起來。沈清寧正蹲在地上啃糖葫蘆，被父親一拉，差點摔倒，手裡的糖葫蘆差點掉了。她手忙腳亂地抓住糖葫蘆，抬起頭，看見父親的臉，又看見滿堂賓客都在看她。
“清寧，皇上叫你。”沈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沈清寧心裡咯噔一下，但她沒有慌。她把糖葫蘆塞給旁邊的明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手上有糖，黏糊糊的，擦了兩遍才擦乾淨。她拍拍裙子上的土，整了整歪了的小揪揪，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穩穩當當。走到皇帝面前，她跪下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動作很標準，不急不慢，一看就是練過的。
“臣女沈清寧，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她，笑了。“起來。過來讓朕看看。”
沈清寧站起來，走到皇帝面前。皇帝伸出手，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她的小身體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從炕上拿下來的小棉被。皇帝的懷裡很寬，很暖，但他的手很涼。沈清寧坐在皇帝膝蓋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背挺得直直的，像爺爺教她的那樣。
皇帝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那手很大，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她的脖子，涼絲絲的，像冬天裡的一小塊冰。沈清寧忍不住在心裡想——皇上的手好冰，是不是腎虛？她沒張嘴，但那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在她自己心底響了起來。又脆又亮，像春天裡剛化開的冰水，叮叮咚咚的。
皇帝隱約聽到了什麼。他低頭看著沈清寧，目光裡閃過一絲疑惑。他聽見了？沒聽見？他說不清。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又像是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他皺了皺眉，又鬆開。沈清寧正睜著大眼睛看他，一臉無辜，像只剛睡醒的小貓。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她的臉蛋圓圓的，紅撲撲的，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
蕭景琰站在皇帝身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聽見了。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沈清寧心裡想的話。皇上的手好冰，是不是腎虛？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鞋尖。他的肩膀微微抖動，忍笑忍得很辛苦。趙無痕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肩膀在抖，以為他冷，低聲問：“殿下，您冷？”蕭景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就笑出聲來。
皇帝笑了。他的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花廳裡格外清晰。“這丫頭，有意思。”他捏了捏沈清寧的臉，她的臉軟軟的，像剛蒸好的饅頭。“你叫什麼名字？”
“沈清寧。”她的聲音脆脆的，跟她的心聲一樣。
“清寧……好名字。誰給你起的？”
“爺爺起的。”沈清寧轉過頭，看了沈烈山一眼。沈烈山正看著孫女，眼眶紅紅的。“爺爺說，清平寧靜，希望我一生平安。”
皇帝點了點頭。“你爺爺是個好將軍。你爹是個好官。你也會是個好孩子。”
沈清寧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皇上，您也是好人。”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很大，很暢快，像夏天裡的雷聲，轟轟隆隆的，震得花廳裡的燭火都晃了晃。“朕是好人？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沈清寧認真地說，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好人的眼睛是亮的，壞人的眼睛是暗的。皇上的眼睛是亮的。”
皇帝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很複雜，有驚訝，有好奇，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話，阿諛奉承的、溜鬚拍馬的、表忠心的、訴苦的。可從來沒聽過有人說“好人的眼睛是亮的，壞人的眼睛是暗的”。這話從一個小丫頭嘴裡說出來，比那些大臣說的漂亮話都動人。
“你娘教你的？”皇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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