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跟沈清寧說完話，便起身去跟周懷安下棋了。花廳裡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賓客們恢復了說笑，酒杯碰撞的聲音、筷子夾菜的聲音、此起彼伏的談話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集市。
蕭景琰沒有跟過去。他在花廳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茶杯上，而是越過杯沿，落在花廳另一頭那個小小的粉色身影上。
沈清寧正蹲在花廳門口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桂花糕的碎屑掉在她的裙子上，她低頭看了看，用手拍了拍，沒拍掉，就放棄了。她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蕭景琰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吃完了桂花糕，舔了舔手指，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塞回袖子裡。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碎屑，走到茶桌旁，踮起腳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壺有點重，她兩隻手捧著，小心翼翼地倒，茶水差點灑出來，但她穩住了。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蕭景琰的目光跟著她轉。
她找到了——李婉兒。兩個小姑娘湊到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沈清寧從袖子裡掏出半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李婉兒。李婉兒接過去，咬了一口，笑了。兩個人蹲在角落裡，一邊吃糕一邊說話，說到高興處，沈清寧笑得前仰後合，小揪揪一顫一顫的。
蕭景琰的嘴角又翹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
趙無痕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蹲在角落裡的兩個小姑娘。他認出了沈清寧，那個穿粉色裙子、扎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他心裡嘆了口氣——殿下又在看她了。從綢緞莊到花朝節，從花朝節到壽宴，殿下每次看見她，都會笑。殿下很少笑，可她一來，殿下就笑了。
“殿下，您在看什麼？”趙無痕低聲問。
“沒什麼。”蕭景琰放下茶杯，聲音很淡，“就是隨便看看。”
趙無痕不敢再問，默默地站著。他在心裡想——隨便看看？您從進門到現在，目光就沒離開過那個小女孩。這叫隨便看看？他搖了搖頭，不敢多想。
沈清寧跟李婉兒說了一會兒話，又跑去找趙小蝶。趙小蝶一個人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著，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沈清寧在她旁邊坐下，湊過去跟她說話。趙小蝶一開始不怎麼說話，只是點頭搖頭，後來漸漸放開了，開始小聲回答。沈清寧不知說了什麼，趙小蝶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蕭景琰看著沈清寧的背影，想起了什麼。他想起花朝節那天，她指揮救人時的冷靜。那麼多人在河裡掙扎，岸上的人亂成一團，只有她知道該怎麼辦。她心裡那個聲音，又脆又亮，像將軍在發號施令。他才十五歲，可她只有六歲。六歲就能臨危不亂，八歲就能把壽宴安排得妥妥當當。這個丫頭，不簡單。
沈清寧陪趙小蝶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跑到茶桌旁給客人倒茶。她端著茶壺，在賓客之間穿梭，動作熟練得像個小丫鬟。她給王學士倒茶，王學士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她給陳御史倒茶，陳御史點了點頭。她給李大人倒茶，李大人的眼眶紅了，說“你爺爺是個好人”。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蕭景琰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她走到哪裡，他的目光就跟到哪裡。她蹲在角落裡，他就看角落。她跑到茶桌旁，他就看茶桌。她跟李婉兒說話，他就看李婉兒旁邊的她。她給趙小蝶遞點心，他就看趙小蝶面前的她。
沈清寧給客人倒完茶，站在花廳中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花廳，忽然停在角落裡的蕭景琰身上。
他正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打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欣賞，又像好奇，又像……溫暖？沈清寧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她的心聲，在她自己心底響了起來——男主你有病吧，看我幹嘛？從進門到現在，你看了我八百遍了。我臉上有花嗎？還是我頭上長了角？
那個聲音又脆又亮，直接在蕭景琰腦子裡響了起來。他聽見了。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實。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但他覺得比熱茶還好喝。
趙無痕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嘴角在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殿下，您笑什麼？”
“沒什麼。”蕭景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就是覺得這丫頭有意思。”
趙無痕不敢再問。他在心裡想——殿下今天說了好幾次“這丫頭有意思”了。從綢緞莊到花朝節，從花朝節到壽宴。殿下每次看見她，都會說“這丫頭有意思”。殿下從來不說別人“有意思”。他搖了搖頭，不敢多想，繼續站著。
沈清寧被蕭景琰看得渾身不自在，轉過身，跑到母親身後躲了起來。林錦繡正在跟雲昭說話，沒注意到女兒躲在她身後。沈清寧從母親身後探出頭，往蕭景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還看著她。她趕緊縮回頭，心跳得咚咚咚的。她的心聲又響了——別看了，別看了。我臉上真的沒有花。你再看我，我就告訴皇上你偷看我。
蕭景琰聽見了，嘴角又翹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皇帝身邊。皇帝正在跟周懷安下棋，沒注意到他。他在皇帝旁邊坐下，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往沈清寧的方向瞟。她正從母親身後探出頭，偷偷往他這邊看。四目相對，她像被燙了一下，趕緊縮回去。
蕭景琰忍不住笑了。這次笑出了聲，雖然很輕，但旁邊的趙無痕聽見了。趙無痕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壽宴結束時，皇帝站起來，準備走了。蕭景琰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清寧正站在花廳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衝他揮手。她的小手在燭光下揮著，像一隻蝴蝶。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轉身走了。
趙無痕跟在後面，看著殿下的背影，心裡想——殿下今天笑了好幾次。比過去一年笑的都多。這個沈清寧，不簡單。他搖了搖頭，不敢多想，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