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從午時一直持續到傍晚。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光線從明亮變成了金黃，又從金黃變成了橘紅。花廳裡的蠟燭換了兩輪，酒罈空了七八個，菜盤子撤了又上，上了又撤。賓客們喝得臉紅紅的，說得興高采烈，誰也不肯走。
但皇帝要走，誰也不敢留。
皇帝站起來，整了整衣袍。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樣從容。花廳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皇帝先走到沈烈山面前，拉著他的手。沈烈山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是年輕時握刀留下的。皇帝握著他的手，拍了拍。
“老將軍，好好養著。朝廷還需要你。”
沈烈山的眼眶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皇帝沒有鬆開他的手，就那麼握著，等著。過了一會兒，沈烈山抬起頭，聲音沙啞。“臣……臣謝陛下。臣老了，不中用了。陛下不嫌棄，臣……臣感恩戴德。”
“不中用？”皇帝笑了，“你以五千破兩萬的時候，可不老。你退隱二十年，邊關的將士還唸叨你的名字。你不中用，誰中用？”
沈烈山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就那麼站著，任眼淚流。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皇帝還記得他，還記得他的功勞。他知足了。
皇帝鬆開他的手，走到沈明遠面前。沈明遠連忙低頭，腰彎得很深。“臣沈明遠，恭送陛下。”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皇帝。皇帝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他看著沈明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好好幹，朕看著你呢。”
沈明遠的心跳快了一拍。這句話，他在濟州聽過，在青州聽過，在京城又聽了一遍。每次聽，感受都不一樣。第一次是緊張，第二次是激動，這一次是踏實。他知道，皇帝在告訴他——你做的，朕都看見了。你繼續做，朕繼續看。
“臣一定不負陛下厚望。”沈明遠的聲音很穩，沒有發抖。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花廳裡的賓客。他看見了周懷安，點了點頭；看見了李光地，點了點頭；看見了雲昭，也點了點頭。雲昭愣了一下，連忙跪下。皇帝笑了，擺了擺手，沒有讓她跪。
“走吧。”皇帝對蕭景琰說。
蕭景琰跟在皇帝后面，走出花廳，穿過院子，走到門口。他上了馬車，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沈清寧站在花廳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正衝他揮手。她的小手在夕陽下揮著，像一隻金色的蝴蝶。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放下簾子。
馬車駛出巷子，拐過街角，不見了。
皇帝走後，花廳裡的氣氛徹底鬆弛了。賓客們像被解開了綁繩，一下子活了過來。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癱坐在椅子上，有人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
“我的天，皇上真來了。”謝雲舒湊到沈清寧身邊，壓低聲音，“你爺爺的面子也太大了。”
沈清寧把玉佩收進懷裡，笑了。“不是我爺爺面子大，是皇上記性好。”
謝雲舒翻了個白眼。“你這個小丫頭，說話一套一套的。”
沈清寧笑了，沒有接話。她蹲在門口，看著賓客們陸續告辭。周懷安走的時候，拉著沈烈山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李光地走的時候，拍了拍沈明遠的肩膀，說“好好幹”。王侍郎走的時候，對林錦繡說“沈夫人，改天來家裡坐坐”。雲昭走的時候，抱了抱林錦繡，說“你女兒比你會來事”。林錦繡笑了，說“她從小就這樣”。
顧清辭走的時候，對沈驚瀾說：“驚瀾，今天的事，我會記著。”沈驚瀾說：“記著幹什麼？朋友之間，不說這些。”顧清辭笑了，說：“正因為是朋友，才要說。”他看了沈清寧一眼，笑了笑，轉身走了。
楊毅走的時候，把那把木刀留給了沈驚瀾。“送你的。不是送老將軍的。”沈驚瀾接過木刀，刀柄上刻著“兄弟”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他笑了。“謝謝你，楊毅。”
韓昭走的時候，把那本手抄的《孫子兵法》留給了沈驚瀾。“你比我需要它。”沈驚瀾接過書，翻開，頁邊上密密麻麻的批註。他笑了。“謝謝你，韓昭。”
趙元走的時候，把那塊糖塞給了沈清寧。“給你。不是給你哥的。”沈清寧接過糖，笑了。“謝謝你，趙元。”趙元紅著臉，轉身跑了。
天徹底黑了，賓客們走完了。花廳裡一片狼藉，杯盤狼藉，桌布皺巴巴的，地上還有灑了的酒。老馬帶著幾個夥計收拾，忙得滿頭大汗。沈烈山坐在主位上，沒有動。他端著酒杯，看著空蕩蕩的花廳，不知道在想什麼。
“爺爺，您在想什麼？”沈清寧跑過去，爬上他的膝蓋。
“在想皇上。”沈烈山低頭看著她，“他說，朝廷還需要我。我老了，還能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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