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荷宴接近尾聲，貴女們三三兩兩地準備離開。沈清寧蹲在池邊，把最後一塊點心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陽光曬得她臉蛋紅撲撲的，荷葉的清香讓她心情很好。永寧郡主的插曲早就被她拋到了腦後。
“清寧，該走了。”謝雲舒拉著她的手，“馬車在外面等著呢。”
“嗯。”沈清寧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種審視——溫和的、帶著好奇的、像是長輩看晚輩的目光。她抬起頭，看見一位老夫人正站在她面前。
老夫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子，料子不名貴，但剪裁合體，乾淨整潔。頭上戴著一支銀簪，樣式簡單，做工卻極精緻。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杖身光滑，像是用了很多年。她的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是歲月的雕刻，每一道都有故事。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輕人，甚至比許多年輕人還要亮。
沈清寧愣了一下。她不認識這個人。她在腦海裡飛快地搜尋了一遍——不是今天來賞荷宴的任何一位貴女家的長輩，也不是她在京城見過的任何一位夫人。可這個人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人想低頭。
“你就是沈清寧？”老夫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春天裡的風，輕輕拂過耳畔。
沈清寧連忙行了個禮。“臣女正是。老夫人是——”
老夫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像在欣賞一幅畫，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的目光從沈清寧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回到頭頂，最後停在她的眼睛上。
“這孩子有靈氣。”老夫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謝雲舒站在沈清寧身後，臉色忽然變了。她湊到沈清寧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是太后身邊的周嬤嬤。宮裡的人都叫她周嬤嬤，是太后最信任的人。”
沈清寧的心跳快了一拍。太后身邊的人？來找我幹什麼？她的心聲，在她自己心底響了起來——太后身邊的周嬤嬤，她來賞荷宴幹什麼？是路過，還是專門來找我的？她剛才說“這孩子有靈氣”，是在誇我？還是試探我？
周嬤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沈小姐不必緊張。老奴是路過，順便看看。”她頓了頓，“太后在慈寧宮常唸叨，說京城貴女雖多，有靈氣的沒幾個。老奴今天一看，沈小姐算一個。”
沈清寧心裡又咯噔了一下。太后唸叨？太后知道她？她連忙低頭。“臣女不敢當。臣女愚鈍，哪有什麼靈氣。”
“愚鈍的人不會在花朝節上指揮救人。”周嬤嬤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沈清寧的耳朵裡，“愚鈍的人不會在壽宴上應對得體。愚鈍的人不會把永寧郡主噎得說不出話來。”
沈清寧的心跳更快了。她知道花朝節的事，知道壽宴的事，還知道剛才永寧郡主的事。她什麼都知道。她到底是誰？是路過，還是專門來看她的？
周嬤嬤拄著竹杖，往前走了兩步，在沈清寧面前停下來。她的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卻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
“沈小姐，太后喜歡聰明孩子。你改天有空，來慈寧宮坐坐。太后想見見你。”
沈清寧心裡翻江倒海。太后要見她？她連忙行禮。“臣女遵命。不知什麼時候去合適？”
“不急。”周嬤嬤擺了擺手，“等太后傳召。你回去準備準備，學學宮裡的規矩。別到時候出了差錯。”
“是。臣女一定好好學。”
周嬤嬤點了點頭，拄著竹杖，慢慢走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穩穩當當，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沈清寧站在池邊，看著她的背影，心跳得咚咚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