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在太常寺主簿的位置上坐了兩個月。這兩個月裡，他沒有閒著。白天在值房裡喝茶看公文，下了衙就去拜訪那些不得志的人。王御史、李翰林、趙尚書，一個接一個，喝茶、聊天、聽他們說話。他不急不躁，像在織一張網，一根線一根線地連起來。
這天下午，他剛走出太常寺，就被王御史攔住了。王德明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子，站在巷子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神情有些緊張。
“沈大人，借一步說話。”
沈明遠跟著他走進旁邊的一條窄巷。王德明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把信封遞過來。
“沈大人，這是下官這些年暗中收集的。韓彰在邊關走私的線索，路線、時間、數量，都在裡面。下官本來想遞上去，可下官人微言輕，遞上去也沒人看。您不一樣。您有本事，有人脈，有皇上撐腰。這些東西，在您手裡有用。”
沈明遠接過信封，沒有開啟，只是掂了掂分量。不重，但他知道，裡面的東西比金子還重。
“王兄，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王德明苦笑。“下官在都察院幹了十幾年，經手的案子多了。韓彰的事，不是沒人知道，是沒人敢查。下官不敢查，但下官敢記。記了這麼多年，攢了這麼一份。”
沈明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敬意。“王兄，多謝。”
“別謝下官。”王德明擺了擺手，“下官不是幫您，是幫自己。韓彰不倒，下官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晚上，沈明遠把信封裡的東西倒在桌上。是一疊紙，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新有的舊，字跡也不一樣。有的寫著日期和地點，有的畫著路線圖，有的記著人名和數目。他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整理，按時間順序排好，用線裝訂成冊。韓彰在邊關走私的貨物，茶葉、絲綢、鐵器，賣給韃子，換了銀子。路線、時間、數量，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沈清寧蹲在門口，看著父親在燈下整理那些紙。她的心聲，在沈明遠心底響了起來——爹，這些都是證據。韓彰走私的證據，淑妃分贓的證據，二皇子包庇的證據。以後用得上。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女兒。“你怎麼知道這些？”
“猜的。”沈清寧站起來，走進來，爬上凳子坐在父親旁邊，“韓彰在邊關幹了那麼多壞事，不可能不留痕跡。有人記著，有人等著，等一個能扳倒他的人。王御史就是那個人。”
沈明遠點了點頭，把冊子鎖進櫃子裡。
過了幾天，李文遠來了。他提著一個包袱，裡面是一摞厚厚的賬本。
“沈大人，這是下官幫您整理的邊關軍餉賬目。”他把賬本放在桌上，“這些年，邊關軍餉被剋扣了多少，去了哪裡，經手的人是誰，下官都查清楚了。您看看。”
沈明遠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看。數字密密麻麻，年份、月份、數額、去向，一目瞭然。他越看越心驚。每年剋扣的軍餉，夠邊關將士吃半年的飯。那些銀子，去了韓彰的口袋，去了淑妃的口袋，去了二皇子的口袋。
“李兄，這些賬目，你是怎麼弄到的？”
李文遠笑了。“下官在翰林院幹了這麼多年，別的不行，查資料還是行的。兵部的檔案、戶部的賬本、都察院的卷宗，下官都翻了個遍。明面上查不到的，暗地裡查。明面上不給看的，託人借。攢了這麼久，終於攢齊了。”
沈明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李兄，辛苦你了。”
“不辛苦。”李文遠搖頭，“下官就是想做點事。在翰林院窩了這麼多年，什麼事都做不了。幫您查查賬目，也算沒白活。”
沈明遠把賬本鎖進櫃子裡，跟王御史的那些紙放在一起。
又過了幾天，趙明遠從城外來了。他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背也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他拄著柺杖，走進沈家的院子，在樹下坐下。沈烈山迎出來，兩個老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老趙，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趙明遠拉著沈烈山的手，“順便跟你兒子說幾句話。”
沈烈山把他讓進書房。趙明遠坐下，喝了口茶，看著沈明遠。
“明遠，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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