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賞荷宴在城外的荷花澱舉行。天還沒亮,沈清寧就被明月從被窩裡拽了出來。她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坐在銅鏡前讓明月給她梳頭。明月的手很巧,三下兩下就紮了兩個小揪揪,繫上鵝黃色的綢帶,像兩隻蝴蝶落在她頭上。
“明月姐姐,你輕點。揪著我頭髮了。”
明月沒說話,手放輕了一些。沈清寧換了一件淺綠色的小裙子,裙襬上繡著幾朵小小的荷花,是她娘讓人做的。她在銅鏡前轉了一圈,裙襬像荷葉一樣展開。
“好看嗎?”她問明月。
“好看。”明月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
謝雲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碧玉簪子,通身的氣派。看見沈清寧出來,她笑了。
“清寧,你穿綠色好看。像一片小荷葉。”
沈清寧也笑了。“雲舒姐姐,你穿紫色也好看。像一朵紫荷花。”
兩個人上了馬車,明月跟在後面。馬車出了城,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荷花澱。一眼望去,滿池子的荷花,粉的、白的、紅的,一朵挨一朵,像天上的雲彩落在了水面上。荷葉又大又圓,綠得像翡翠。岸上搭了涼棚,擺著桌椅,鋪著紅氈。各家貴女已經來了不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賞花,有的在說話,有的在比衣裳。
“清寧,你看那邊——”謝雲舒指著左邊一群貴女,“那個穿粉裙子的,是禮部侍郎的女兒劉小姐。她旁邊那個穿藍裙子的,是將軍府的秦小姐。再旁邊那個穿黃裙子的,是翰林院學士的女兒王小姐。去年茶會你都見過的。”
沈清寧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她的心聲,在她自己心底響了起來——劉小姐的簪子是去年的款式,還拿出來戴。去年茶會她就戴的這個,今年還戴,也不嫌膩。秦小姐的裙子是新的,但料子不好,皺了。這料子一看就是便宜的貨色,她娘也不給她買好的。王小姐的妝容太濃了,像唱戲的。粉底塗了三層,腮紅打了半邊臉,嘴唇紅得像吃了小孩。這屆貴女不行啊,一個比一個能裝。
謝雲舒聽見她在心裡嘀咕,湊過來低聲問:“你在想什麼?”
沈清寧也低聲說:“在想她們誰最漂亮。”
“那你覺得誰最漂亮?”
“你。”沈清寧認真地說,“你穿紫色最好看,比她們都好看。”
謝雲舒笑了,笑得很開心。她拉著沈清寧的手,走到池邊。池裡的荷花開得正盛,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盛開如盤,有的已經結了蓮蓬。蜻蜓在荷葉上飛來飛去,青蛙在水裡呱呱叫。沈清寧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荷葉,滑滑的,涼涼的。
“清寧,你看那朵荷花,好大。”謝雲舒指著池中央一朵粉色的荷花,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座小寶塔。
“是大。比你的臉還大。”
謝雲舒瞪了她一眼。“你這個小丫頭,嘴越來越貧了。”
沈清寧笑了,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她環顧四周,看見貴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吟詩,有的在作畫,有的在彈琴。她的心聲又響了——那個穿紅裙子的,走路扭來扭去,肯定在學戲臺上的花旦。腰扭得像蛇,也不怕閃了。那個穿白裙子的,說話嗲聲嗲氣,像只小貓。明明二十歲了,裝什麼三歲小孩。那個穿紫裙子的,眼睛一直在瞟旁邊的公子哥,肯定在找婆家。看那個公子哥的衣裳,是個有錢的,但長得不怎麼樣。她也不挑。
謝雲舒憋笑憋到內傷,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拉著沈清寧走到角落,低聲說:“清寧,你能不能消停會兒?我快憋不住了。”
“不能。”沈清寧頭也不抬,“她們裝,我就說。說了才痛快。”
謝雲舒搖了搖頭,笑了。“你這個小丫頭,嘴比刀子還利。你小心點,別讓她們聽見。”
“她們聽不見。”沈清寧自信地說,“我又沒張嘴。”
謝雲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知道,沈清寧說的是真的。她沒張嘴,那些話只有她能聽見。她心裡又佩服又好笑,拉著沈清寧的手,繼續賞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