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荷宴上的氣氛本來很好。陽光灑在荷花澱上，水面波光粼粼，蜻蜓在荷葉間穿梭，貴女們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沈清寧蹲在池邊，手裡拿著一片荷葉當傘，遮著太陽，嘴裡還嚼著半塊綠豆糕。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安安靜靜地看花。
可有人不想讓她安靜。
“讓開讓開！郡主來了！”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貴女們紛紛往兩邊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的水面。一個穿著大紅褙子的少女昂首挺胸地走過來，頭上戴著赤金頭面，耳朵上掛著紅寶石耳墜，手上戴著翡翠鐲子，腰間繫著白玉佩。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宣示她的到來不容忽視。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撐傘，一個提食盒，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永寧郡主來了。”謝雲舒湊到沈清寧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二皇子的親妹妹。脾氣大，架子大，誰都看不起。在貴女圈裡橫行霸道，沒人敢惹。你小心。”
沈清寧抬起頭，看了一眼。永寧郡主十五六歲，長得不算醜，但那張臉上寫滿了驕橫，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著天，好像地上的人都不配入她的眼。沈清寧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啃她的綠豆糕。她不想惹事，也不想跟這個人說話。她今天來，是為了賞花，不是為了吵架。
可永寧郡主偏偏走到了她面前。
大紅褙子的裙襬停在她眼前，擋住了陽光。沈清寧抬起頭，看見永寧郡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輕蔑，有傲慢，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惡意。
“你就是沈明遠的女兒？”永寧郡主的聲音很大，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全場安靜了。貴女們紛紛看過來，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看熱鬧。謝雲舒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要說話。沈清寧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輕輕搖了搖頭。謝雲舒咬住嘴唇，忍住了。
“是。”沈清寧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看著永寧郡主。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生氣，沒有慌張，也沒有害怕。
永寧郡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頭上兩個小揪揪一直掃到她腳上那雙繡花鞋，然後嗤笑了一聲。
“聽說你爹被貶了？從四品降到六品，太常寺少卿變成了主簿。你還有臉來參加賞荷宴？”她的聲音更大了，大到池子對面的貴女都能聽見，“要是我，早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了。”
池邊一片寂靜。荷葉上的青蛙叫了一聲，像是替沈清寧感到不平。謝雲舒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明月站在沈清寧身後，面無表情，但她的右手已經悄悄握成了拳頭。
沈清寧看著永寧郡主，看了兩秒鐘。她的心裡有很多話想說——比如“我爹被貶是被你哥害的，你有什麼資格嘲笑”，比如“你哥連太子都爭不過，你還有臉在這裡耀武揚威”，比如“你穿成這樣，像只花公雞，還好意思說別人”。但她都沒有說。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郡主說得對。我爹確實調任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不過，我爹調任是朝廷的安排。郡主若有疑問，可以去問皇上。”
永寧郡主的臉漲得通紅。
她敢問皇上嗎？不敢。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瞪了沈清寧一眼，那眼神里有憤怒，有尷尬，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她冷哼一聲，轉身走了。大紅褙子的裙襬甩了一下，差點打到一個丫鬟的臉。兩個丫鬟小跑著跟在後面，一把傘歪了，也沒人敢扶。
全場暗笑。有人捂著嘴，有人低著頭，有人假裝在看荷花。謝雲舒拉著沈清寧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清寧，你太厲害了！”
沈清寧坐下來，拿起點心，繼續啃。“她自找的。”
謝雲舒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沒看見她那臉色，紅得像煮熟的螃蟹。她平時欺負人欺負慣了，今天終於踢到鐵板了。”
沈清寧嚼著點心，含含糊糊地說：“她以為我好欺負，我就讓她知道，沈家的人不好欺負。”
謝雲舒看著她，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你這個小丫頭，比大人還厲害。你不怕她報復你？”
“怕什麼？”沈清寧抬起頭，“她是郡主，我也是官家小姐。她爹是二皇子，我爹是皇上的人。誰怕誰？她來找我茬，是她沒理。我回她，是自衛。皇上知道了，也不會怪我。”
謝雲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連後路都想好了。”
“那當然。”沈清寧得意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