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歸入座後，花廳裡的氣氛就不一樣了。
蕭景琰坐在東邊，燕無歸坐在西邊。一個溫潤如玉，笑意淺淺，手裡端著酒杯，指節修長，動作優雅得像在畫裡。一個冷峻如鐵，目光如刀，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剛出鞘的長劍。兩人誰也不看誰，但誰都知道他們在看著對方。花廳裡的賓客們也不敢大聲說話了，連咳嗽都捂著嘴。有人偷偷看蕭景琰，有人偷偷看燕無歸，有人偷偷看沈清寧。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清寧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她的心聲在她自己心底響了起來——氣氛不對。太不對了。這兩個人坐在一起，像兩把刀架在一張桌子上。誰先動，誰就輸。他們都不動，難受的是我們。她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嚥下去。她不敢抬頭，假裝在認真吃糕。
蕭景琰先動了。他端起酒杯，遙遙敬了燕無歸一杯。他的動作不急不慢，穩穩當當，酒杯舉到與眉齊平，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在說——“燕將軍，本宮敬你。”
燕無歸沒有舉杯。他坐在那裡，看著蕭景琰，目光冷峻，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他就那麼看著，像一塊石頭。蕭景琰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他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燕將軍不喝？是怕本宮下毒？”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但眼睛沒有笑。
燕無歸沉默了一會兒。“不喝。怕醉。”他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
蕭景琰笑了。“燕將軍在邊關打仗，千杯不醉。一杯酒，怎麼會醉？”
“不是酒會醉。是人。”燕無歸看著他，“有些人，看一眼就會醉。”
花廳裡更安靜了。賓客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也不敢動。有人在心裡想——燕將軍這是在說誰？看七皇子一眼就會醉？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有人在心裡想——這是在挑釁？還是在表白？物件是誰？七皇子還是沈小姐？
沈清寧的心聲在她自己心底炸響——他說的是誰？看我一眼就會醉？還是看蕭景琰一眼就會醉？不對不對，他不可能看蕭景琰。他看蕭景琰只會想打架。他說的是我？看我一眼就會醉？他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他不是不會說話嗎？他不是隻會說“嗯”“哦”“知道了”嗎？誰教他的？
蕭景琰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燕無歸身上，又落在角落裡的沈清寧身上。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燕無歸忽然站起來。他推開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蕭景琰面前，低頭看著他。蕭景琰坐著，他站著，一個俯視，一個仰視。但誰也沒有覺得蕭景琰矮了一截。他坐在那裡，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
“七皇子，邊關的風沙大，你的臉太白了。”燕無歸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蕭景琰笑了。“燕將軍的臉太黑了，邊關的太陽曬的吧？”他抬起頭，看著燕無歸，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燕將軍在邊關辛苦了，本宮替邊關的將士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次。
這一次，燕無歸舉杯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蕭景琰也喝了，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但花廳裡的氣氛更緊張了。
沈清寧蹲在角落裡，手裡的桂花糕已經捏成了碎渣。她的心聲狂飆：你倆別在我家打架啊！這桌子很貴的！那個花瓶是爺爺最喜歡的！那個屏風是娘從江南運回來的！你們打壞了賠不起！
謝雲舒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清寧，你桃花運來了。一個七皇子，一個少年將軍，你選哪個？”
沈清寧把手裡的桂花糕碎渣拍掉。“我選我家的床。”
謝雲舒愣了一下。“床？”
“嗯。床不會送我玉兔，也不會送我短刀，更不會在我家打架。床只會讓我睡覺。睡覺多好。不用選。”沈清寧認真地說。
謝雲舒笑瘋了，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的李婉兒和趙小蝶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也跟著笑了。花廳裡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夾菜。
沈烈山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站起來。他拄著柺杖，走到花廳中間。他的背微微佝僂，頭髮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年輕人一樣。他看著蕭景琰，又看著燕無歸，笑了。
“兩位，老夫敬你們一杯。邊關的事，辛苦你們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蕭景琰站起來，舉起酒杯。“老將軍客氣了。保家衛國，是臣等的本分。”
燕無歸也站起來，舉起酒杯。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沈烈山，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感激，像敬意，又像愧疚。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坐下。
沈烈山也喝了，放下酒杯。“兩位都是好樣的。老夫替邊關的將士，謝謝你們。”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回座位。他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像年輕時一樣。
蕭景琰和燕無歸同時舉杯，又喝了一杯。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時移開。花廳裡的氣氛終於緩和了。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偷偷擦汗，有人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
沈清寧蹲在角落裡，把手裡最後一點桂花糕碎渣塞進嘴裡。她的心聲：爺爺才是真正的高手。一句話就把兩個人都鎮住了。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不給任何人留下話柄。她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她走到祖父身邊，給他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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