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過去好幾天了,衚衕裡才消停點。
賈張氏那張嘴卻閒不住。她端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潑在院子裡,水濺到何家門口,溼了一片。她也不看,把盆往地上一擱,兩手叉腰,嗓門大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
“哎呀,這日子沒法過了。三天兩頭來搜,也不知道搜什麼。翻箱倒櫃的,把我家那點家底全抖摟出來了。我那罐子醃鹹菜,讓他們摔了,連個對不起都沒有。”
何雨天蹲在門檻上磨刀,沒搭理她。
賈張氏見沒人接話,又提高了調門:“你說說,咱們這衚衕裡能有什麼?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哪有那號人。小鬼子就是沒事找事。”
何雨天把刀翻了個面,繼續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細細的聲音,嚓,嚓,嚓。
“是啊,搜什麼呢。”他突然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幾個人都聽見了,“難不成咱們這衚衕裡有抗日分子?”
賈張氏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兩隻手從腰上放下來,在圍裙上搓了搓,搓得手指頭都紅了。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往何雨天那邊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你……你這孩子,說什麼呢。”賈張氏的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什麼抗日分子,咱們衚衕裡哪有那種人。”
“沒有就好。”何雨天低下頭,繼續磨刀。
賈張氏站在原地,站了好幾秒,然後端起地上的空盆,快步回了屋。門關上的時候,發出很響的一聲,但比平時輕多了。
柳如煙坐在門檻上翻繩,看見賈張氏那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她沒笑出聲,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張雨馨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蔥,蹲在灶臺邊上擇。她看了何雨天一眼,那眼神不重,但何雨天讀懂了——別太張揚,適可而止。
何雨天沒抬頭,繼續磨刀。
賈富貴端著碗蹲在自家門口吃飯。碗裡是棒子麵粥,稠的,上面擱了幾根鹹菜。他吃得很慢,一口粥嚼半天,咽不下去似的。他的眼睛盯著碗裡的粥,不抬頭,不看任何人。但何雨天注意到,賈富貴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心裡有事、壓不住的那種抖。
筷子在他手指間晃了兩下,一根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攥住了。
何雨天把刀收起來,別在腰間。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院子中間,假裝伸懶腰。他的目光從賈富貴身上掃過去,賈富貴的肩膀縮了一下。
這個人不對勁。
何雨天回了屋。柳如煙跟進來,手裡還攥著那根紅繩。
“你剛才嚇唬賈嬸幹嘛。”柳如煙壓低聲音。
“沒嚇唬她。我就是問問。”
“你那叫問問?”柳如煙把紅繩纏在手指上,又鬆開,“你看把她嚇得,臉都白了。”
何雨天沒接話。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窗戶。窗戶紙糊得厚實,看不見外面,但他能聽見賈富貴咳嗽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賈富貴這個人,你注意過沒有。”何雨天說。
柳如煙想了想。“不怎麼說話。賈嬸罵他的時候,他就不吭聲。在廠裡幹活,聽說挺老實的。”
“老實人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