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的胳膊還勒在何雨天腰上,腦袋抵著他胸口,不肯松。張雨馨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面盆,盆沿上沾著乾麵粉。她看見柱子抱著何雨天,站住了,沒往前。
何雨天拍了拍柱子的後腦勺。“鬆手。勒得喘不上氣。”
柱子鬆開,退後一步,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又打量何雨天,從上往下看。“哥,你臉上這道疤,比走的時候深了。”
何雨天沒接話,彎腰從地上撿起鍋鏟——剛才張雨馨掉的,還沒人撿。他拿鍋鏟在手裡轉了一圈,擱在灶臺上。
張雨馨把面盆放在桌上,面已經和好了,用溼布蓋著。她沒看何雨天,轉身去櫃子裡舀醬。手抖,醬從舀子裡晃出來,濺在灶臺上,黑乎乎一攤。
“媽,我餓了。”何雨天說。
張雨馨的手停了一下。她沒回頭,把醬碗擱在灶臺上,從面板上揪下一塊麵,開始擀。擀麵杖壓上去,麵皮在面板上轉,她轉得很慢,像在畫圓。擀兩下,停下來,用手摸一摸厚度,再擀。何雨天蹲在灶臺邊上看她。柱子也蹲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彈珠,擱在地上滾,彈珠滾到何雨天腳邊,他撿起來,還給柱子。
何大清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杯酒,酒是滿的,走到門口灑了半杯,手指頭溼了,他也沒擦。站在門口,看著何雨天,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又張了一下,還是沒出聲。他把剩下那半杯酒仰頭灌下去,喉嚨動了一下,眼睛紅了。
“爹。”
何大清沒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了兩根火柴沒划著。第三根著了,火苗躥起來,差點燒到眉毛。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回來就好。”聲音啞,像砂紙磨鐵。他轉過身,走了。走到裡屋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你媽給你做炸醬麵。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何大清進去了。門沒關。
張雨馨把麵皮疊起來,切成條,抖開,擱在蓋簾上。麵條在她手裡散開,像一把扇子。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拿筷子攪了攪,怕粘。炸醬早就炸好了,擱在碗裡,油汪了一層。她從櫃子裡拿出黃瓜、心裡美蘿蔔、豆芽,切成絲,碼在碟子裡。
麵條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盛在大碗裡。她端過來,擱在何雨天面前,又把炸醬碗推過來,筷子擱在碗沿上。
何雨天拌了面,挑了一筷子,塞嘴裡。麵條筋道,炸醬鹹香,黃瓜絲脆。他嚼了兩下,嚥了。
張雨馨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她不吃,兩隻手在圍裙上蹭,蹭不乾淨,手指頭上還沾著麵粉。
“媽,你炸醬的方子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擱甜麵醬,現在擱黃醬。”
“你吃得出來?”張雨馨的手停了一下。
“吃出來了。”
張雨馨沒說話。轉過身,從灶臺上拿起抹布,擦那攤濺出來的醬。擦了兩下,手抖得厲害,抹布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何雨天比她快,撿起來擱在灶臺上。
“媽,你坐下。別忙了。”
張雨馨沒坐。她站在灶臺邊上,背對著何雨天,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但吸氣的聲音重,像喘不上氣。
何大清從裡屋出來,手裡換了一杯酒,滿的。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把那杯酒擱在桌上,沒喝。從碟子裡夾了一筷子豆芽,塞嘴裡嚼著。
柱子坐在何雨天旁邊,端著自己那碗麵,呼嚕呼嚕吃,吃了幾口,停下來。“哥,美國什麼樣。”
何雨天把嘴裡的面嚥了。“沒去過。不知道。”
“那你去了,回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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