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在茶水間門口停了一下,端著那杯茶看了何雨天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說了一句“孫總工找你”,然後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何雨天沒有問“什麼事”,他轉身往二樓走廊盡頭走。走廊不寬,牆皮有幾處鼓包,最盡頭那扇門的漆面已經發暗,門框左下角有一個硬幣大小的磕痕。他敲了兩下,屋裡沒動靜。等了幾個呼吸,又敲了兩下,才聽到一聲“進來”,聲音不大,像是從一堆紙後面傳上來的。
孫總工的辦公室比走廊亮一些,因為窗戶朝南,下午的光線正從玻璃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長的亮區。辦公桌靠窗擺放,桌面上攤著幾本厚冊子,有的翻開著,有的摞在桌角。孫總工坐在那把固定的木椅上,正低頭看一份檔案,左手按著紙面,右手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沒有抬頭,下巴朝桌面的方向點了一下:“那本書,五百多頁,英文版。三天時間,譯成中文。”
何雨天走近桌子。那本書擱在桌角,封面已經磨得發白,書名部分的燙金字跡脫落了大半,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封底貼著一張發黃的借閱標籤,標籤上的日期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幾道深色的墨跡。他伸手拿起書,翻開封面,紙張呈均勻的深褐色,邊緣有幾處輕微卷曲。書脊處的膠已經老化,翻動時能聽到細微的斷裂聲。他把書合上夾在腋下:“第三天早上,送到您桌上。”孫總工沒有回應,筆尖落回紙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何雨天走出辦公室,腋下夾著那本書,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時,他的左手按著書脊,感覺到封面的布料正在微微發硬。他走到一樓,穿過車間的側廊,看見周科長正蹲在倉庫門口修理一臺舊電機。周科長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腋下那本書上停了一下,沒有多問,繼續擰螺絲。何雨天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走完那段通道後,推開側門,走入院中。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車間裡的鐵鏽和機油氣味。
當天夜裡,何雨天把書帶進地下室,合上蓋板。他在實驗臺前坐下,把書攤開放在面前,開啟系統介面,在心裡默唸:“掃描文字,輔助翻譯。”系統介面的邊緣開始依次亮起,字元從書頁上被逐行提取,沿著螢幕邊緣的虛線向下移動。那些字元在移動過程中逐漸變形、重組,變成另一種文字,一行一行地排列在介面的邊欄裡。他沒有盯著那些字元看,而是把目光落在書頁邊緣那道摺痕上,像是正在等待一個必須到來的時刻,不早不晚。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過後,系統介面出現提示:“文字掃描完成。是否匯出譯文?”他選擇匯出,譯文開始在介面中逐行顯示。
何雨天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支鋼筆和一本方格本。他翻開本子,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瞬,然後開始抄寫。他的手指比平時略快,筆畫簡潔利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抄到第二十頁時,他停下來,把鋼筆放在桌上,解開衣領最上面那顆釦子。他剛才那段時間裡,手掌幾乎沒有出汗,手指的節奏一直很穩,他坐下來多等了一會兒,等呼吸完全恢復平時的節奏,才把釦子重新系好,然後繼續往下寫。寫到第四十頁時,他遇到一個術語,系統譯成了直譯,他停頓了一下,把那個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換成一個更貼切的表達,然後繼續往下寫。他的速度一直維持著普通人能做到的上限,像是一個學得很紮實的人在做一件熟練的事,不容易出錯,也不快得可疑。
鋼筆用了半管墨水之後,他停下筆,把本子合上,放在實驗臺內側靠牆的位置。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蹲下,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磚壁上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線下不易察覺,但他感覺到了那層潮氣正在變薄,像是地下室的空氣正在緩慢調整自己的溼度。他坐回實驗臺前,把本子翻開,繼續寫。
第三天早上,何雨天推開孫總工辦公室的門。孫總工正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著樓下車間方向。何雨天把譯好的冊子放在桌面上——冊子用牛皮紙包著,邊緣裁切得不算齊,但裝訂牢固,封面上沒有標註標題,只在右下角用鉛筆寫了縮寫。孫總工轉過身,放下搪瓷缸子,坐下來,翻開冊子。他翻動冊子的動作不快,頁角依次翻起又落下。翻到中間部分時,他的手指在那一頁多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冊子,放在桌角:“你以前幹過這行?”
何雨天沒有改變站姿,也沒有移開目光:“在部隊跟一個老兵學過一點。他以前是技術員。”
孫總工沒有再問。他沒有追問那個老兵的細節,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卷圖紙,攤開在桌面上。圖紙的邊角還留有摺痕,像是被開啟過幾次,後來又被重新捲起來。紙張邊緣有些毛糙,摺痕處的紙張已經微微發白,像是被反覆壓平又疊起過。孫總工的手按在圖紙的上緣:“這份圖紙,蘇聯專家留下的。你拿回去看看,有沒有能改的地方。”
何雨天繞到桌側,低頭看那份圖紙。他沒有碰圖紙,只是順著線條的走向看了一遍。圖紙畫的是軋鋼機傳動系統的一個區域性,標註用的是俄文,字跡工整。他看到傳動軸連線處有一處標註與整體引數不符,像是一個未修正的遺留問題。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我需要想一想。後天答覆您。”孫總工的手從圖紙上收回去,擱在桌面上,像是把那份圖紙推到了他面前。
何雨天彎腰拿起圖紙,卷好,夾在腋下。轉身時,他的視線掃過桌角那本譯好的冊子,然後移開,走向門口。走到門檻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落在那本冊子邊緣處極細的摺痕上——那本譯稿他放置時平整,但此時摺痕的一角微微上翹,像是有人在他放下後翻開過它,翻到某一頁時停留了片刻,又合上了。他沒有轉過頭,推開門走了出去,走進走廊裡。門在身後合攏時,他聽見椅子的木腿在地面上挪動了一下。
回到地下室後,何雨天把圖紙在桌面上展開,用手掌壓平邊緣。他沒有開啟系統的輔助功能,只是坐在實驗臺前,沿著圖紙的線條看下去。他看到傳動軸標註處的數值差異,又重新換算了一遍,確認那確實是一個誤差,然後抬起頭,視線落在面前那捲圖紙上,又移開,像是還在等待著什麼,手不自覺地碰了一下腕骨上那根紅繩。繫著紅繩的地方傳來極輕微的觸感,像是潮氣正在從磚縫裡滲出來,從衣料裡緩慢透進來,正貼合著他的皮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