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餘火還在，但光線已經暗下去了，只夠照亮灶臺邊緣半尺遠的地方。何雨天把那張草圖摺好塞進磚縫裡時，手指碰到磚縫邊緣的灰，蹭了一塊下來，落在手背上。他沒有立刻去拍，先把磚縫按平，確認紙角沒有露出來，才站起來往門口走。門響了三下，間隔均勻，不重，像是敲門的人已經提前想好了要敲幾下才停，沒有猶豫。
何雨天沒有急著開門。他在門內站了一下，聽了一會兒——衚衕裡的腳步聲在敲門之前已經停了，也就是說來人不是邊走邊敲，而是先停下來，站了一會兒，才抬手。他拉開門閂，門開了半扇。
老吳站在門檻外面，穿著那件灰布中山裝，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釦子，袖口磨出了一道白邊。他手裡拎著一包茶葉，草紙包的，麻繩系口，茶葉的氣味從紙縫裡滲出來，在傍晚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剛從某個乾燥的櫃子裡取出來。何雨天沒有問他怎麼來的，也沒有問茶葉是帶給誰的。他側身讓開門口，門開著，自己先轉身往裡走。老吳跨過門檻時，步子不重也不輕，像是提前量過這道門檻的高度。
老吳站在堂屋裡，沒有立刻坐。他先看了一眼桌面，桌面空著，只有一隻搪瓷缸子倒扣著，缸沿有一道裂紋，從口沿延伸到半腰。他伸手把缸子翻過來，放正，然後才在桌邊坐下。椅子腿在磚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茶葉包擱在桌上，老吳沒有直接推過來，先把麻繩解開，繩頭繞了兩圈放在紙包邊上。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何雨天先開口，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確認這包茶葉應該放在哪個位置。何雨天靠在灶臺邊沿，沒有催。
老吳從紙包內層抽出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口，折口處微微翹起，像是已經被開啟過，又像是封口前就沒有壓實。信紙是普通辦公紙，折了兩折，邊角磨損了。何雨天沒有立刻接，先把灶臺上的火柴盒挪了一下位置，讓出桌面的一角，然後才走過去，拿起那封信。
信紙展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他認出陳翰文的筆跡，字比平時輕，墨淡，好幾處筆畫的收尾都偏虛。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他看了一遍，把信紙擱在灶臺上，沒有合上，讓它在那裡攤著。過了幾秒，他劃了根火柴，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信紙的邊角先捲了，然後燒透，紙灰落在灶膛裡。他沒有馬上鬆手，等火苗舔到手指附近才放開。
老吳的視線跟著那張紙燒完，沒有移開，又停頓了一下，才開口。“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那句話在喉嚨裡停了一下才放出來。“香港那邊有人傳，一個叫王松林的瘸子在打聽你。”
何雨天蹲在灶臺邊沿，火柴盒還握在手裡，火柴盒的紙板被攥出一個凹痕。他沒有立刻站起來，目光落在灶膛裡那層灰上，灰的質地很細，邊緣有一些發白的餘燼還沒有完全熄滅。他過了片刻才動了一下，像是要站起來，又沒有完全站起來。他說：“王松林在打聽我。”聲音不高，句子尾端沒有上揚，不像是提問，更像是把那句話擱在原地，等它自己站穩。
老吳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但沒有等到。他站起來，把那包茶葉往何雨天方向推了一下。“茶葉留著。”他沒說別的，轉身往門口走。他走到門檻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像是一片猶豫在他後頸停留了片刻才消散：“有人在查你。不止一方。”他邁過門檻走了。
何雨天站在門內，門沒有關。他看見老吳的背影走進衚衕口的暗處，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拐了個彎，腳步聲消失了。他沒有立刻關門，在門檻上站著，晚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到他臉上。衚衕裡已經沒有人在走動了，遠處的路燈離得遠，光在牆根底下形成一層很薄的光暈，照亮了牆皮上青苔的邊緣。
他感覺著系統介面在視野邊緣亮了一下，科技點+200的字樣閃過去。他沒有特意去看它，只是讓它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才收進視野邊緣。系統科技點停在了9300點，數字固定下來。
他關上門，沒有閂。在門內站了一會兒，重新走到灶臺前。那包茶葉還擱在桌上，繩子散開著，紙包口露出一角深綠色的葉尖。他伸手摸了摸紙包的外層，紙是潮的，像是剛從某個地窖裡取出來。他摸到紙張質地後收了手，沒有開啟。
在灶臺邊上蹲了一會兒，他想起史密斯。想起他被捕時坐在那把鐵椅上的姿勢——他的手指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沒有動過。他看何雨天時，眼神里沒有恐懼，是確認。現在他失蹤了，那些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某個節點上重新活躍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月光很淡，把棗樹的枝條在地面上切成許多細碎的影子。風穿過枝葉，影子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根紅繩還系在手腕上，繩子的顏色已經和皮膚周圍接近了，邊緣有些起毛。他碰了一下繩結，沒有重新系緊。
他走到院牆根，易中海加的那把鎖還掛在門搭扣上。他伸手碰了一下鎖的外殼，鐵是涼的，鎖舌卡在搭扣裡，沒有鬆動。他沒有擰動它，只是確認了它的狀態，然後把手收回來。
空間裡的碎片還在吸收能量。他能感覺到監測儀的讀數正在緩慢變化，但沒有在介面上確認具體數字。他轉身走回屋門口，把門帶上，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已經習慣了被拉合到那個固定的角度。
他在門後的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腕骨上那根紅繩正在慢慢適應他的體溫。遠處有人咳嗽了一聲，隨即又安靜下來。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正在與房間裡某種低沉的背景聲逐漸對齊，像是在調整頻率。黑暗中沒有移動的物體，但房間裡的空氣比剛才更重了一些，像是有人剛剛離開時帶走了一部分光，剩下的都在緩慢地沉澱下來。
他站在黑暗中沒有動，等著那陣極低沉的嗡鳴聲從牆壁深處傳上來，等著它慢慢減弱，直到完全消失。然後他轉身走回灶臺前，把火柴盒放回原處，在黑暗中蹲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