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沿著廠外的土路往回走，天還沒有完全暗透。路邊的白楊樹葉子翻著灰白的背面，風從車間方向灌過來，帶著鐵鏽和煤煙的氣味。他走得不快，肩頭落了一層細灰，拍了一下，沒有拍乾淨。
衚衕口的棗樹影子斜鋪在青磚地上，他跨過那道影子的邊緣時，柳如煙已經站在院門口了。門沒有全開，她側身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那根紅繩，沒有翻，只是攥著，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好一陣。何雨天走到她面前，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你是不是又去看了。”何雨天說：“看了。”她沒有再問，側身讓開門口，讓他進去。
院子裡灶間亮著燈，張雨馨正在收拾碗筷。她把最後一隻碗摞好，拿抹布擦了擦灶臺，轉過身來，看見何雨天正蹲在門檻上解鞋帶，動作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在磨時間。張雨馨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只是把灶臺上那本醫方往前推了推：“你落東西了。”何雨天抬頭看了一眼，那本醫方正躺在灶臺邊沿，他先前放在地下室的。柳如煙幫他拿上來的。他沒有立刻去拿，把另一隻鞋的鞋帶也解開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剛才緊一些，才站起來，走過去拿起那本書。醫方封皮有些發潮，邊角微微卷起，紙張吸了潮氣後變得柔軟了一些，翻開時不再有那種乾脆的脆響，而是帶著一股被反覆翻閱後才會有的服帖。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1947年秋·長春·軍人·左肋槍傷·碎片。張雨馨站在灶臺另一側，背對著他，正在把抹布疊成方塊：“那本書上的東西，你以前問過我一次。”何雨天的手指停在紙面上：“你見過那個軍人。”張雨馨沒有轉身：“見過。”她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下一句：“他也有一塊。”
屋裡安靜了片刻。柱子蹲在門檻上啃紅薯，聲音不大。柳如煙站在靠門的位置，手裡還在攥著那根紅繩，像是怕它滑落出去，又像是在用它的觸感來確認自己仍在這間屋子裡。何雨天把那本醫方合上，指腹沿著書脊的邊緣緩慢地滑過，像是要確認這本書的輪廓還在他的指尖範圍內：“他有碎片。但他沒告訴我。”張雨馨沒有回答。何雨天把那本書夾在腋下：“他在等什麼。”張雨馨轉過身來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他在等你找到他。”
何雨天回到地下室時，監測儀上的讀數已經跳到42%。他在臺前蹲下來，把醫方放在監測儀旁邊，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閉上眼睛。他聽見柳如煙順著梯子下來的聲響，她在最後一級停了一下，把蓋板輕輕合上，走下來，蹲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紅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然後鬆開了。
何雨天睜開眼睛：“他見過碎片，但他一直在等。”柳如煙沒有抬頭：“那不是他一個人等。那個人也在等。”她說完這句話，紅繩被她纏回手指上。她站起來，走到梯子旁邊，用手掌按了一下蓋板，確認它已經合嚴實了，然後轉過身來看他：“你打算怎麼找到他。”何雨天說：“他已經不在長春了。”柳如煙站在梯子旁邊：“那他在哪裡。”何雨天說：“在中村那裡。”
他站起來，走到實驗臺前，把那本醫方翻開，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他問系統：“中村在東京的具體位置。”系統沒有回答。空間裡的那顆光球正在穩定地轉動，像是正在緩慢地校準自己的姿態，邊緣的光線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均勻的亮環。何雨天沒有再問，把醫方合上，放回空間裡。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某條邊界，那些線索——長春的軍人、中村博士、獵犬計劃、靖國神社的碎片——並不是分散的，它們一直在同一個方向上。柳如煙在梯子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催他。她在他開口之前先上了地面，蓋板合攏前停頓了一下，像是想確認什麼，然後鬆開了手。
何雨天蹲在黑暗中，把裕仁金錶取出來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金屬表面在掌心中逐漸變暖的過程，感覺到那些正在收攏的線索正在引導他走向一個方向。風從蓋板縫隙裡滲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風線，從牆角延伸到他腳邊，然後停住了。柳如煙的聲音隔著蓋板傳下來，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透木板：“飯在鍋裡。涼了就不能吃了。”何雨天把金錶放回空間，站起來，沿著梯子爬了上去。
院子裡，廊簷下的燈還亮著，在臺階前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柳如煙已經回屋了，灶間的燈也滅了，只有那盞廊燈還亮著，把他面前的路照得乾淨而平實。何雨天蹲在臺階上，把那根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重新系了回去。他站起來，往灶間走去。鍋蓋還留著一條縫，水汽正從縫隙裡冒出來，細細的，像一根正在上升的線。他掀開鍋蓋，麵條還是溫的。他拿起筷子的時候，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這間屋子的邊緣緩慢地移動，像是正在等他放下筷子站起來，好把下一段路的路口指給他看。他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把那碗麵吃了。瓷碗擱在灶臺上時發出短促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灶間裡停留了一下，然後散盡了，沒有驚動夜色中那個正在靠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