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儀的指示燈在桌角亮著,綠色的光很弱,只在面板邊緣形成一小片暈影。何雨天蹲在實驗臺前,把獵犬計劃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手指沿著那行鉛筆備註劃了一遍。紙頁邊緣有些磨損,指尖觸到凹凸的鉛筆痕跡時能感覺到細微的阻力。他沒有立刻抬頭,先等那行字在腦子裡穩住了,才把檔案合上。柳如煙坐在他對面,正翻那疊靖國神社的檔案。她翻得很慢,每翻一頁都會停頓一下,不是在看文字,是在辨認那些字的走向。翻到其中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那頁紙在她手裡被重複看了兩遍,然後被她抽出來擱在桌面邊緣,沒有立刻放下,也沒有轉頭看他。
何雨天等了一會兒才開口:“怎麼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還在整理手邊那疊獵犬計劃檔案的順序,像是他知道她會在她自己準備好的時候開口。柳如煙的手指還按在那頁紙上,指腹沿著那行鉛筆字的方向劃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確認什麼,然後說:“這頁不太一樣。”何雨天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柳如煙把那頁紙推過來一點,指著那行鉛筆備註:“這裡寫的是‘本體保管·中村’。不是研究負責人,是保管人。”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像正在把一段已經確認過的資訊翻譯給他聽。那行字寫得很輕,鉛筆尖已經鈍了,筆畫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寫的時候沒有用力按實。何雨天接過那頁紙,就著燈光又看了一遍。中村的名字他見過不止一次,但之前都以為他是美方招募的研究人員,以為他是在獵犬計劃啟動之後才接觸碎片的。現在這行字改變了那條線的走向。“也就是說,中村一開始就知道碎片是什麼。他後來才被美軍拉去做研究,不是他的起點。”柳如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把那張紙放回原處,沒有再碰它。
何雨天蹲在實驗臺邊上,沒有立刻站起來。他伸手進空間,指尖碰到那本《張氏醫方》的邊角。空間裡光線偏暗,他的手指沿著書脊摸索了一下,確認方向才把它取出來。書皮已經磨損了,邊角捲起,摸上去有一種紙漿被壓實後又被翻閱多年的平滑感。他翻到最後一頁,封皮內側那張紙還夾在原處,紙邊已經開始發脆,邊緣有一些細小的裂紋,像是隨時可能沿著摺痕斷開。他小心地把紙抽出來,攤開在燈下。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紙面泛黃,墨水已經比上次開啟時更淡了,有些筆畫只剩下一個暗色的輪廓,像是正在緩慢地從紙上撤走。他湊近了一點,辨認那行字——1947年秋·長春·軍人·左肋槍傷·碎片。柳如煙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最後那個詞上停住了,然後伸出手,手指在那個詞上方懸了一下,沒有碰。她的指尖離紙面大約一指寬的距離,像是怕碰到它之後會改變什麼。“你外公也見過碎片。”何雨天說:“是。”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確認背面沒有字,才把它重新夾回那本醫方的封皮內側。合上書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那道舊痕上停了一下。
柳如煙沒有追問細節。她蹲在實驗臺邊上,從口袋裡把那根紅繩掏出來,開始翻。繩圈在手指間繞了幾道,纏成一個還沒完成的形狀,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像是在試探某種尚未確定的結構。她低著頭,像正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留出時間來組織接下來要說的話。她沒有抬頭,眼睛落在自己手指間那根紅繩上:“如果你要去東京,我跟你一起。”何雨天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他看見自己手背上有幾道灰痕,是剛才翻檔案時蹭上去的。他低頭看著那幾道灰痕,沒有去擦。
柳如煙等了一下,沒有等到回應,手指又動了一下:“你能去,我就能去。”她把那根紅繩的結收緊了一些。何雨天把那本醫方合上,放在膝蓋上:“我會去。但不是現在。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柳如煙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堅持。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裡那根紅繩,手指慢慢地把它從剛才那個半成的形狀中解出來。她把那根紅繩從手指上完全解下來之後沒有收回口袋,站起來,走到梯子旁邊,把紅繩系在扶手上,打了一個結,拉緊。繩結整齊利落,沒有多餘的線頭。她轉過身,沿著梯子往上爬,腳步聲在蓋板上方漸漸變遠,然後消失了。
地下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監測儀內部某些部件持續運轉時發出的細微的嗡鳴。何雨天在原地蹲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根紅繩上。繩結系得很緊,不會自己鬆開。他站起來走到梯子旁邊,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繩結。他沒有解開它,只是確認了它打結的方式,然後轉身走回實驗臺。他重新坐下,把監測儀的讀數記錄看了一眼,確認讀數在正常範圍內,然後關閉面板上的電源,指示燈熄滅。他坐了一會兒,讓那根紅繩留在他餘光能觸及的位置。他站起來,沿著梯子爬回地面,合上蓋板,在院子裡站住。月光照在棗樹稀疏的枝條上,在青磚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走到石墩邊坐下,屋簷下的燈還亮著,在臺階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柳如煙那屋的燈已經滅了,窗戶紙透出一層暗淡的白。他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根紅繩還在梯子扶手上——它系得那麼緊,像是她在故意告訴他一件事:你可以拒絕,但我已經留下了痕跡,它不會自己消失。他不會忘記它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