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又道：“那要不要先休息半日，等您……腰好點再走？”
鐵山的嘴被風影捂著，可他發出“嗚嗚”的聲音，明顯是在笑。風影自己也憋得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慧衍低眉垂目，嘴唇翕動，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唸叨什麼。百里冰依舊面無表情，可她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離袁祁遠了一點，大概是怕自己笑出來。
袁祁狠狠剜了蘇婉清一眼，那眼神要是能殺人，蘇婉清已經死了八百回了。可蘇婉清不怕他，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模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出發！”袁祁恨恨道，轉身大步往前走去。那背影在晨光中挺得筆直，可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腰還是微微彎著的。身後，五人看著那道倔強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了，笑出了聲，笑聲在山間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從月華宮到黑淵城，以長生境的修為全力飛行，需要五天。袁祁六人沒有全力飛行，他們晝伏夜出，專門挑偏僻的路線走，避開那些可能被鬼物控制的城池和關隘。一路上倒也平靜，沒有遇到什麼大的麻煩。鬼物大軍剛剛在月華宮外被全殲，元氣大傷，暫時沒有精力顧及別處。
第八天夜裡，六人終於到了黑淵城外。黑淵城還是老樣子，城牆高聳，通體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城門緊閉，城牆上巡邏的鬼物士兵來來往往，戒備森嚴。
袁祁沒有從城門進去，帶著五人繞到城西的一處偏僻角落，那裡有一段城牆年久失修，已經裂開了一道縫，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這道裂縫是他當年當鬼尊的時候發現的，連血牙都不知道，沒想到一百年後還能用上。六人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摸進了黑淵城。
城裡的街道和百年前沒什麼兩樣，可城裡的住民不一樣了。百年前袁祁把城裡的鬼物都度化了，那些佛門弟子和信眾恢復了神智，雖仍以鬼物外表示人，但內在卻是實實在在的人。可一百年過去了，來來往往又湧進了很多鬼物，有些是被鬼域的鬼氣吸引來的，有些是從其他城池逃難來的，還有些乾脆就是衝著黑淵城的名頭來的——這年頭，能在鬼域找到一座安穩的城池不容易。
袁祁六人改變氣息，混進了人群中。街上鬼物摩肩接踵，有披著人皮的，有滿身鱗甲的，有一團黑霧飄來飄去的，還有幾個頂著野獸腦袋的。袁祁也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物，他只能從眼神里看——那些眼神清亮的，多半是人；眼神渾濁空洞的，多半是鬼物。可也有例外，有些鬼物修為高深，連眼神都能偽裝。謹慎起見，袁祁決定不冒這個險，能避就避。
他們沿著街道快速穿行，七拐八拐，來到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座府邸，府門氣派，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蘇府”兩個大字。這就是蘇淺的府邸。
蘇淺是袁祁的親信，早在百年前便被提拔為黑淵城的高官，掌管城中財政。她出入前呼後擁，府邸豪華氣派。然而只有袁祁知道，這座府邸下方藏著一間密室。每到夜深人靜，蘇淺會撤去鬼物的偽裝，顯露出真身，在密室裡休憩——她雖以鬼物的身份活著，心卻始終是人的心。
袁祁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頭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他們，眼中滿是警惕：“幾位找誰？”
“找蘇淺。”袁祁道。
“大人不在，改日再來。”老頭說完就要關門。
袁祁伸手擋住門，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在老頭面前晃了晃。那令牌黑漆漆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齊”字，背面刻著一朵蓮花——正是鬼尊身份的象徵。老頭一見令牌，臉色驟變，連忙開門將幾人讓進去，又探頭四下張望，確定無人跟蹤，才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
老頭領著袁祁一行人穿過堂屋，走過長廊，最後在府邸的密室裡見到了蘇淺。
此時的蘇淺已卸去鬼物的外皮偽裝。她雖已一百多歲，看起來卻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皮膚白皙，眉目如畫，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裙，正倚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頭頂那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輝，柔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顯得溫暖而柔和。
袁祁進來的那一刻，她明顯愣了一下，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久不見。”袁祁衝她笑了笑。
蘇淺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撲過來，一把抱住袁祁，渾身發抖。袁祁輕輕拍著她的背：“都是黑淵城的財神爺了，咋還動不動哭鼻子。”
蘇淺才不管這些。她要把百年的思念和委屈一股腦兒全發洩出來。她哭了很久，才終於放開袁祁，一邊擦眼淚，一邊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齊大哥，沈姐姐說你為救大夏百姓，被鬼帝真身打得形神俱滅，再也回不來了。可我不信，我信你一定會回來的。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我可是堂堂鬼尊，未來可是要稱霸鬼蜮的人，豈會輕易掛掉？”袁祁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還是和一百年前一樣，清秀溫婉，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蘇淺聽著袁祁這番狂自擂之語，忍不住破涕為笑，這才想起要招呼客人，連忙讓人奉上茶來。幾人坐下閒敘，主要是袁祁和蘇淺在聊。袁祁把之前對雲霜說過的話，又對蘇淺講了一遍。他說得雲淡風輕，蘇淺卻聽得心驚肉跳——聽到他被困在囚神獄一百年時，眼眶又紅了；聽到他用香火重塑金身時，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再聽到他拐了火麒麟，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齊大哥。”蘇淺忽然開口，“你這次迴歸黑淵城，有何打算？”
袁祁沉吟片刻，將自己打算阻止長老會祭祀鬼帝的計劃說了出來。蘇淺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她也聽說了那些陰時女子的事，只是沒想到她們這麼快就要被送到黑淵城了。她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圈，忽然停下腳步。
“齊大哥，打打殺殺的事我幫不上忙，但我可以恢復你鬼尊的樣貌，方便你行事。”蘇淺說道。
袁祁來找蘇淺，本就是為了恢復鬼尊樣貌，便於行事，是以聽她這麼說道，當即點頭答應下來。
蘇淺的易容術還是那麼厲害，百年前她用幾根銀針和幾瓶藥水把袁祁變成了鬼尊，百年後她的手藝更加精湛了。不一會兒，袁祁就變成了那個青面獠牙、渾身黑光的鬼尊，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看著鏡中那張猙獰的臉，摸了摸臉上的鱗片，忽然有些懷念。慧衍變成了一隻滿身鱗甲的鬼物，身材枯瘦像一截朽木；蘇婉清變成了一隻披著人皮的女鬼，容貌妖豔，眼神冰冷；磐巖變成了一隻長著獠牙的鬼物，膀大腰圓如鐵塔；風影變成了一團黑霧，飄來飄去；百里冰變成了一隻渾身冰霜的女鬼，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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