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淵城城主府後殿的一間偏殿，是皇甫青化身沈青、以鬼尊齊淵軍師身份辦公和休憩的獨立場所。白日里她在此批閱政務，夜間也在此和衣而眠。這裡地處黑淵城核心，守衛森嚴，巡邏計程車兵一刻不停。然而這些防線對袁祁來說形同虛設。他帶著慧衍五人，藉著蘇淺的易容術，輕車熟路地摸進了後殿，竟無一人察覺。
袁祁讓慧衍等人守在偏殿門口，自己推門而入。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角落一盞小小的油燈亮著昏黃的光。床上被子隆起，皇甫青已經睡下了。袁祁走到床邊，輕輕掀開被子一角——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可被子剛掀開，一道寒光便從被窩裡刺了出來。
袁祁側身一閃，短劍擦著他的臉頰掠過，釘入牆面，嗡嗡作響。緊接著皇甫青從床上躍起，一掌拍向他胸口。袁祁不敢下重手，只能左躲右閃。可皇甫青的修為已至長生境一階，比他預想的高出太多，招式凌厲，招招致命。
“有刺客！”皇甫青厲喝，又是一掌拍來。
袁祁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大腿，將她整個人按在床上。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織，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清的曖昧。皇甫青猛地僵住了。那張覆著鬼物鱗片的臉，還有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齊……齊淵？”她的聲音發顫。
袁祁衝她笑了笑：“好久不見。”
皇甫青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可她沒有撲進他懷裡，而是僵在原地，渾身發抖，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情緒壓得動彈不得。過了好幾息，她才顫聲開口：“你……你還活著……你這混蛋……你還活著……”
她說不下去了。
當年，是他陪她回的神都，也是因為她，他才與鬼帝真身大戰，最終因她而身隕。神形俱滅的那一幕，她夢了一百年，每次都在冷汗中驚醒。她以為他死了，因自己而死。這一百年來，她拼了命地修煉，拼了命地壯大國力，不過是想麻痺自己，讓心裡的負罪感少一點。可現在，他回來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帶著笑看她。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過你會形神俱滅……”她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肩膀劇烈地顫抖。不是重逢的歡喜，而是百年的愧疚和悔恨終於找到了出口。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對不起”，聲音悶在他胸口，溼熱的呼吸透過衣料燙著他的皮膚。
袁祁愣了愣，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安撫一隻受了驚的獸。可她抱得太緊了，柔軟的身體貼著他，溫熱的淚洇溼了他的衣襟。他拍著拍著，手就不自覺地停了——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她的氣息纏上來，帶著淡淡的幽香，混著潮溼的淚意，讓他腦子裡一陣陣發空。
皇甫青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緩過來。她從袁祁懷裡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袁祁，看著看著，忽然忍不住笑了，接著又毫無徵兆的哭了，不成樣子。
“你……你怎麼不抱我？”哭聲漸止，她忽然啞著嗓子問道。
袁祁喉結滾動了一下，伸出手臂，緩緩環住她的腰。他的手剛觸到她的腰側，皇甫青的身體就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卻沒有躲開。她抬起頭看他，眼尾還掛著淚珠，目光卻漸漸變了味道——那種百年的悔恨、百年的思念、百年的孤獨，全在這一刻揉碎了摻進眼神里，釀出一種讓人心顫的柔軟。
袁祁看著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整個偏殿都能聽見。
“皇甫青……”他聲音也有些啞。
她沒有應聲，而是慢慢湊近了一些。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帶著溫熱和微微的急促。兩人的嘴唇只差一寸，空氣像被點著了，又燙又黏。袁祁的手收緊了一下，指節陷入她腰間的軟肉，皇甫青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軟得像要化掉。
她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微微顫動，臉越來越近。
然後，袁祁的心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下，猛地鬆開了手。
他向後撤了半步，深吸一口氣，偏過頭去，喉結又滾了一下。皇甫青愣在原地，眼神從迷濛變成困惑，又變成幽怨。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眶還紅著，鼻尖還紅著，嘴唇微微抿起來，最後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她說。
那一眼的白，帶著嗔，帶著惱，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卻偏偏沒有真正的怒氣。偏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兩人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袁祁乾咳一聲，打破了沉默。他摸了摸鼻子，低聲道：“我怕功法忽然運轉，傷了你。”
“你那功法不是會自動拒人於千里之外麼？抱了那麼久，現在才告訴我擔心功法傷人，你覺得我信嗎？”皇甫青白了他一眼，可那白眼沒什麼威懾力，眼眶還紅紅的。她深吸幾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壓，伸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坐下來倒了兩杯茶。手還在微微發抖，茶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喝口水。”她把杯子推過去，自己也端了一杯，抿了一口，像是想用茶的苦味壓下那股說不清的心緒。她垂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那一瞬間，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靜的女皇，只是眼底多了些說不清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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