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股力量在袁祁的神魂深處劇烈對撞，撕扯不休，像有人各自拽住了他魂魄的兩端，要將他生生從中劈開。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意識吞沒，可他咬緊牙關，死死撐著，不肯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到魂魄幾近崩散——在某一次劇痛之後，那股絞殺般的拉扯驟然鬆開了。不是慢慢消退，而是像琴絃崩斷後倏然靜默，整片神魂天地陡然沉寂下來，只有殘餘的震顫在意識邊緣一圈圈盪開，徐徐散去。
他終於睜開眼，大口喘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袁祁整個人癱在角落裡，一動也不想動。神魂狀態裡本不該有疲憊，可他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發酸、發脹、發麻，像剛跑完一場三天三夜也望不到頭的馬拉松，又像被幾十個壯漢輪番捶打過一遍。他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奢侈，只想就這麼沉沉地癱著，什麼都不去想。
可就算再累，他也感覺到了——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那隻手不再是之前那種牛奶般的半透明瞭，而是呈現出一種潤澤的玉質感，帶著一種溫潤的、內斂的光。手掌上的紋路清晰可見，甚至能看見淺淺的指甲——指甲！他之前連指甲都沒有，現在居然凝出了指甲的輪廓！雖然還是半透明的，但那種半透明已經接近於薄玉的質感了，透光，但又不完全透，給人一種既輕盈又厚重的矛盾感。
他試著攥了攥拳頭——咔嗒咔嗒，指節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股實實在在的力量感從掌心湧上來，雖然比不上他生前哪怕萬分之一的力量，但至少不再是那種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要散的脆弱感了。他感覺自己的魂體有了“質量”，有了“密度”，有了能在鬼界站穩腳跟的根基。
他試著感應了一下自己的狀態。按照鬼帝本源裡那些零碎的資訊來對照，他發現自己已經跨過了凡魂的層次，進入了鬼卒的境界。鬼卒——最低階的、過了鬼門關有了鬼籍的那種鬼卒。他雖然沒有過鬼門關，沒有鬼籍，但魂體的凝實程度已經和鬼卒相當了，甚至隱隱還要更紮實一些，畢竟他體內有鬼帝本源碎片熔鑄過的根基，比普通的鬼卒要結實不少。
“鬼卒……”袁祁嘴角抽了抽，“堂堂佛門聖子，一代聖僧，大帝級別的存在，鬼帝都弄死了，結果現在混了個鬼卒？還是沒戶口的黑戶鬼卒？”他仰頭靠在石壁上，看著穹頂那些暗紅色的晶石，哭笑不得。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心態。鬼卒就鬼卒吧，至少比凡魂強了不知多少倍。凡魂連一陣陰風都扛不住，鬼卒至少能在鬼界正常行走，有一定的自保之力。而且他體內還有煉化了鬼帝本源碎片後得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他現在隱隱約約能感應到一種法門，像是鬼帝那數十萬年修為裡衍生出的一個小把戲，用來遮掩自身氣息的。
“鬼帝那老東西活了那麼久，別的不說，保命的功夫肯定是一流的。”袁祁閉上眼睛，仔細感應著那道法門的脈絡。果然，鬼帝的殘存記憶裡有一套極其精妙的遮掩之術，叫做“藏虛訣”——聽名字就知道是幹什麼用的，虛虛實實、藏匿無形，施展開來能讓對手完全感知不到你的真實修為。鬼帝生前就是用這套法門在鬼界縱橫了數十萬年，躲過了無數次追殺和暗算。
袁祁照著那道法門的指引試了一下。他調動體內那股初生的鬼卒魂力，按照特定的軌跡在魂體表面流動了一圈，形成一個薄薄的、肉眼看不見的遮蔽層。那遮蔽層像一層霧氣一樣罩在他的魂體外面，把他真實的魂力波動全都遮住了，只留下一層稀薄的、和普通凡魂別無二致的氣息。
成了。他從外面看，還是一個最低等的、虛弱不堪的凡魂，和礦洞裡那些挖了不知多少年歲，快要散掉的老礦工沒什麼區別，可實際上他的魂體已經凝實到了鬼卒的層次。
“完美。”袁祁睜開眼睛，嘴角微微翹起。法子雖有些偷偷摸摸，可眼下他身在險境，若不鋌而走險，就只能等著被押去喂煞淵。他袁祁向來光明磊落，可該慫的時候也得認慫，不然連翻盤的餘地都沒有。
半個時辰後，袁祁感覺身體恢復了些許氣力，便從角落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番手腳。那種輕盈中帶著質感的感覺讓他莫名舒坦，彷彿穿上了一件合身的新衣。他彎腰拾起掉落的鎬頭——此時握在手中，竟比先前輕了不少，幾近無感。他試著朝石壁鑿了一下，“叮”的一聲脆響，一塊雞蛋大小的魂晶應聲脫落下來。
這可比之前挖得快多了。袁祁把魂晶撿起來放進竹簍裡，心裡美滋滋的。雖然現在只是個鬼卒，雖然身上還掛著鐵鏈，雖然每天還得挖礦交差，可他至少有了底氣。有了底氣，就能想辦法；有了辦法，就早晚能出去。
他扛著鎬頭從角落走出來，沿著礦道往回走。走到主廳的時候，老頭正在那裡鑿石頭，看見他出來了，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老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總覺得袁祁有哪裡不一樣了，可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那小子還是那副半透明的樣子，還是那副病懨懨的虛弱模樣，可就是感覺……穩了？對，穩了。之前他走路都飄，現在走路紮實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的。
“小子，”老頭傳音過來，“你剛才上哪兒去了？蠻七來查過一次，你不在，我替你打馬虎眼說你進礦洞深處了。他罵了兩句就走了。”
袁祁衝他感激地點了點頭，傳音回去：“謝了老丈。我剛才在裡頭找了條礦脈，挖了不少魂晶。”他從竹簍裡掏出一塊雞蛋大的魂晶衝老頭晃了晃，“看，都是這麼大塊的。我這還有些多的，送你。”
老頭愣了一下，看著那塊魂晶眼睛都直了。這麼大塊魂晶，他挖了這麼多天都沒見到過。他張了張嘴想推辭，可袁祁已經把多餘的魂晶塞進了他手裡。那些魂晶的魂力波動在老頭掌心散發著溫潤的熱量，老頭攥著魂晶的手微微發抖，眼眶都有些紅了。
“小子……你……”
“別客氣。”袁祁拍了拍老頭的肩膀，傳音裡帶著笑意，“咱們現在是拴在一條鐵鏈上的螞蚱，您好了我也好。再說了，您教了我那麼多，這點東西算什麼。”
老頭張了張嘴，最後把那些魂晶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竹簍裡，衝袁祁點了點頭。他沒說謝謝，可那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眼角的褶子比平時深了一些。
袁祁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鎬頭繼續鑿石頭。叮，咔嗒，拇指大的魂晶掉進竹簍裡。他一邊鑿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他有了鬼卒的實力，雖然不算強，但至少比凡魂強太多了。他還有鬼帝的藏虛訣，能完美地隱藏自己的真實狀態。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摸清這座礦山的地形、掠魂使的佈防、煞淵的位置和危險程度，還有那條通往鬼門關的路到底怎麼走。
“慢慢來，不急。”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要活著，就總有辦法。兩輩子，不知翻過多少盤了，不差這一回。”
他抬頭看了一眼礦洞口。灰濛濛的天光從洞口透進來，藍綠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遠處的山谷裡隱約傳來鞭子的脆響和魂魄的哀嚎，混雜在叮叮噹噹的鑿石聲裡，織成一曲幽冥礦山的日常交響樂。
袁祁舉起鎬頭，對準石壁的礦脈紋路，又鑿了一下。叮。咔嗒。魂晶落進竹簍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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