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七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然後他的目光轉到了下一個簍子——那是一個瘦弱的、半透明的年輕姑娘的竹簍。袁祁認出她了,就是那天在路上快散掉的那個姑娘。她的魂體比那天更淡了,淡得像一縷隨時會被吹散的煙,捧著的竹簍裡只有幾塊碎得可憐的魂晶,連簍底的縫都填不滿。
蠻七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姑娘的竹簍,然後抬腳一踹——竹簍翻倒在地,那幾塊碎魂晶骨碌碌地滾出去,在碎石地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就這麼點?”蠻七的聲音冷得像冰,“老子養你這麼多天,你就給老子挖這點破爛?”
那姑娘的嘴唇在哆嗦,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細若蚊吟:“七爺……我……我實在挖不動了……我的魂在散……我每天鑿不了幾下就……就喘不上氣……”
“喘不上氣?”蠻七嗤笑了一聲,“那你以後都不用喘氣了。”他手裡的鞭子猛地揚起,暗紫色的光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的一聲抽在那姑娘的背上。
那姑娘“啊——”地慘叫了一聲,魂體猛地一顫,邊緣炸開一圈細碎的光點。那些光點飄散在空中,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沒能聚回來。她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淡了一分,原本還能勉強看清的五官開始模糊了。
蠻七又揚起了鞭子。第二鞭落下,抽在她的肩上,她的左臂炸開一片光點,整條手臂都變得近乎透明。她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碎石地面,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又啞又碎,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撕扯著擠出來的。
“七爺!七爺饒命!”她哭著喊,“我明天……明天一定多挖!我拼了命也挖滿一簍!求求您別打了!”
蠻七像是沒聽見。第三鞭舉了起來。
袁祁的拳頭攥緊了。指甲——那剛剛凝出來的薄玉般的指甲——掐進掌心裡,雖然沒有痛感,但那股憤怒頂得他胸口一陣一陣地發脹。他知道他不該出頭。他好不容易才混過去,好不容易才讓蠻七對他放下了戒心,如果他這個時候跳出來,之前所有的隱忍和偽裝全都白費了。可那姑娘的魂體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蠻七那三鞭子下去,她就算不散也活不了多久。一個快要散掉的礦工對掠魂使來說沒有任何價值,打散了反而省口煞苔粥。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袁祁這輩子做過很多後悔的事,可從來沒有一件是因為“該出手時沒出手”而後悔的。
蠻七的第三鞭正要落下,袁祁忽然從旁邊躥了出來。他“撲通”一聲——嚴格來說是神魂狀態下的撲通,膝蓋著地的聲響比肉身要輕得多——跪在了蠻七面前,雙手捧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魂晶舉過頭頂,正是蠻七剛才賞給他的那一塊。
“七爺!七爺且慢!”他的聲音又急又響,帶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慌亂,“您大人有大量!這姑娘她……她也是剛來沒幾天,還沒摸到門道!您再給她兩天時間,我擔保她能挖夠!這魂晶——這魂晶是您賞給小的的,小的借花獻佛,孝敬您!只求您高抬貴手放她一回!”
蠻七的鞭子停在半空。他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袁祁,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意外。礦洞裡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替別人出頭了。上一個這麼幹的老礦工,骨灰都散乾淨了。
“你替她求情?”蠻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是求情!是……是”袁祁腦子轉得飛快,嘴裡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是替七爺著想!您想啊,這姑娘魂體都快散了,您再抽兩鞭子她就真散架了,散架了就徹底廢了。您不如放她一馬,讓她多挖兩天,哪怕只挖出來幾塊魂晶,那也是進項不是?小的跟她一組,小的盯著她,挖不夠數您拿小的是問!”
蠻七眯著眼看了他好一會兒。袁祁把頭埋得低低的,雙手捧著那塊魂晶舉過頭頂,姿態卑微得像一條搖尾巴的狗。他心裡在罵娘——他堂堂聖僧佛子、鬼帝終結者,現在跪在一個壯得像頭牛的掠魂使面前裝孫子——可臉上愣是擠出了一副忠心耿耿的奴才相。
蠻七“嗤”了一聲,把鞭子收了回來。他伸手從袁祁手裡把那塊魂晶拿走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揣進了兜裡。“行啊小子,挺會說話。行,今兒就給你個面子。”他踢了那姑娘的腳一下,“聽見沒?明天兩簍。少一塊,你和她一起挨鞭子。”
“兩簍!沒問題!”袁祁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七爺您放心,明天絕對兩簍,差一塊小的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蠻七哼了一聲,轉身走了。他那兩個手下端起收好的魂晶簍子跟在他後面,藍綠色的燈籠在洞口晃了幾下,腳步聲漸漸遠了。
礦洞裡安靜了足足五息。然後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又重新響了起來,那些老礦工們像是被擰上了發條的玩偶,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機械勞作。
袁祁跪在原地沒動,等蠻七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洞口,他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他跪著轉過身,看向那個還癱在地上的姑娘——她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蜷縮在碎石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壓抑在喉嚨裡,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起來吧。”袁祁伸手去扶她,“他走了。”
那姑娘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臉上全是淚,魂體比剛才又薄了三分,左手臂還是半透明的,像是被打碎的瓷器用膠水勉強粘了起來,隨時可能再碎。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抖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謝什麼謝,先把命保住再說。”袁祁小心翼翼地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她的魂體輕得像一團棉花,幾乎沒有什麼分量。他扶著她走到角落裡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上坐下,然後蹲在她面前,壓低聲音說:“你穩住,別動,我給你渡一絲魂力。不多,就一絲,夠你把魂體固一固。”
那姑娘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袁祁已經把掌心貼在了她肩頭。一縷極其細微的魂力從他的掌心滲出去,順著那姑娘的魂體脈絡流了進去。那魂力精純、溫和,像一捧溫水淌過乾裂的土地,所過之處那姑娘的魂體邊緣微微亮了一下,那些炸開散去的光點竟有少許重新聚攏了回來。
那姑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感覺那股暖流從肩膀流遍全身,像是寒冬臘月裡被人塞進了一個被窩,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起來。她的五官重新清晰了一些,左臂的半透明也消退了幾分,雖然還是薄得像紙,但至少不再有立刻散掉的危險了。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她怔怔地望著袁祁,眼底滿是驚愕,“你明明……明明也是凡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