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她?但你不想提她?”袁祁試探著問。珠子閃了一下。袁祁嘴角抽了抽:“行,你不想說就不說吧,反正你現在跟我一夥的,你怕她我大概也怕她,咱倆算是達成共識了。這面牆咱不惹,換條路走總行吧?”
珠子閃了一下,閃得飛快,像是一直在等他這句話。
袁祁拍了拍棺壁,轉過身朝來路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攆他似的。那面光滑如鏡的石壁在他身後越來越遠,可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感還殘留在他的魂體表面,像是一件被水浸透了的衣裳,怎麼甩都甩不幹。
他邊走邊回頭看了幾眼,確認那女人沒有追出來——當然她也不可能追出來,她還在沉睡呢——才稍微放下心來。他低頭摸了摸懷裡那隻還在發抖的小蟲子,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別怕了,咱走了。你比你娘有福氣,你娘被棺材吃了,你還能活著。”
小蟲子縮成一團,抖了兩下,慢慢地放鬆了一點點。袁祁又拍了拍它,把它塞得更深了一些,然後加快了腳步往回走。礦道兩邊的暗綠色苔蘚又開始蠕動了,像是剛才它們也只是被嚇到了暫時停止了活動。空氣中那股潮溼腐朽的氣息重新變得濃郁起來,和在魂晶附近時那種古老而壓抑的威壓感完全不同,竟讓袁祁生出幾分“親切”來。
“這鬼地方真是什麼都有。”袁祁一邊走一邊跟後背的木棺嘮嗑,“巨蟲、陰河、木棺、魂晶裡睡覺的女人……我好歹曾是佛門聖子,鬼帝都弄死過的大人物,怎麼到了鬼界處處都是惹不起的玩意兒?我這鬼卒的修為在這兒是不是跟螻蟻差不多?”
木棺沉默著,珠子閃了兩下——不同意。袁祁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還不是螻蟻?”
珠子閃了一下。
“那我是什麼?”
木棺沉默了一息,珠子連閃了三下。那頻率像是在說——你自己猜。
袁祁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一口棺材計較,加快步子繼續往前走。陰河在身後越來越遠,暗綠色的熒光逐漸被灰黑色的石壁遮擋,礦道的岔路開始多了起來,一條條彎彎曲曲的礦洞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張攤開了的蛛網。
他在一條岔路前停下來,左右看了看。“棺材兄,走哪邊?你要是覺得哪邊安全,你就壓我一下,左邊壓左肩,右邊壓右肩,你選。”
他話音剛落,左肩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重量。
“行,左邊。”袁祁抬腳朝左邊的礦道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忽然停下來,扭頭對著後背的木棺說:“對了,咱倆認識這麼久,我還沒給你起個名字。總叫你‘棺材兄顯得太生分,我給你起個雅號吧。”
木棺的珠子閃了兩下——表示拒絕。
“拒絕無效,我說了算。”袁祁拍板道,“你看你通體漆黑如墨,又這麼沉,跟座山似的,就叫你……‘黑山老棺怎麼樣?簡稱老棺。”
木棺的珠子嘩嘩閃了好幾下,頻率之快像是有人在拼命搖鈴鐺——這顯然是強烈的抗議。
“不滿意?那換一個。‘墨棺君?不行太文縐縐了。‘沉淵匣?聽著像裝沉水的。‘老黑?不好不好,太隨意了。”袁祁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手,“有了!你從陰河來的,又貼著我的背,就叫‘河背——不對,‘背河?也不對,我揹你又不是你揹我……”
他琢磨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就叫你‘棺老大!你是棺材裡的老大,這稱呼夠尊敬了吧?”
珠子閃了一下。雖然閃得很勉強,像是極不情願地被迫同意的,但好歹是閃了。
“棺老大!好名字!”袁祁拍了拍後背的木棺,“以後咱倆就是拜了把子的兄弟了,你罩著我,我揹著你,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有蟲子你先吃,有魂晶我先挖——這買賣划算吧?”
棺老大沉默著,四顆珠子幽幽地閃著光,那神情,像是連開口都嫌費勁,直接用沉默撂下一句“我懶得理你”。但袁祁卻覺著,後背上的重量似乎輕了一分——彷彿那口棺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這個莫名其妙就把它當兄弟的傢伙。
他早就習慣了棺老大的無視,嘴裡自顧自地嘀咕著,腳下卻一點也不含糊。左肩一沉便向左拐,右肩一沉便向右轉,後背忽然壓重了,就乖乖站定,等上幾息,等棺老大辨明方向再繼續前行。一人一棺,走得越來越順,像是磨合了多年的老搭檔。
也不知走了多久——鬼界沒有日出日落,袁祁全憑著感覺推算時辰,估摸著至少有好幾天了——腳下的路愈發逼仄,愈發崎嶇。頭頂的穹頂一層層矮下來,起初還有幾丈高,漸漸縮到只夠勉強直起腰,兩側石壁也跟著收攏,窄得只剩一臂之寬。倒是礦道里那些暗綠色的苔蘚,越走越密,厚厚地鋪滿了每一寸石壁,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踏著一整條溼漉漉的地毯。
“棺老大,咱倆是不是走錯路了?”袁祁彎著腰縮著脖子,一邊走一邊抱怨,“這路越來越窄了,再走下去我得爬著走了。你確定前面有出口?”
棺老大沉默著,珠子閃了一下,算是“確定”。
“行,你說了算。”袁祁無奈地又往前蹭了幾步。腳下的苔蘚越來越厚,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像踩在泡了水的棉被上。他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找落腳的地方,忽然腳尖碰到了一樣硬邦邦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