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些被硬塞進來的資訊開始整理、排序、重組。像是一本被撕碎了扔進風裡的書,突然間所有的書頁都自己飛了回來,按照頁碼順序重新裝訂成了一冊完整的典籍。那冊典籍就懸浮在他的神識深處,蒼青色的封面,三個大字在封面上泛著幽幽的光——
《鬼仙經》。
袁祁閉上了眼睛,將神識沉入那部經書之中。第一篇、第一章、第一句——“鬼道有三境,曰形、曰神、曰道。形者魂之表,神者魂之裡,道者魂之根。形充則神固,神固則道生,道生則超脫陰陽、不墮輪迴,是為鬼仙。”
那一句經文入腦,像是一顆種子落進了泥土裡。袁祁的魂體表面那些玉質光澤忽然開始流轉起來,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暖流在他體內奔湧、沖刷、淬鍊。他感覺自己的魂體在發燙——那種滾燙和之前煉化那株詭異靈植時被魂力撐爆的劇痛不同,是一種溫和而綿長的、像是在把一塊粗鐵放在爐火上反覆鍛打的感覺。
他福至心靈,盤膝坐下,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那手印不是他學的,而是《鬼仙經》入腦後自動印在他神魂裡的,像是他天生就知道該怎麼做一樣。手印結成的一瞬間,他周圍的空氣忽然震顫了一下。那些瀰漫在礦道中的煞氣和陰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了,開始朝他匯聚過來。
煞氣湧入他的魂體,可他竟然感覺不到灼燒和腐蝕了。那股陰冷到極致的煞氣在觸及他魂體表面的時候,被《鬼仙經》引導著煉化、提純、轉化,變成了一縷縷精純的鬼道魂力,融入他的神魂脈絡之中。每一縷煞氣被煉化,他的魂體就凝實一分;每多融入一縷魂力,他玉質般的魂體表面就更潤澤一分。
煞氣湧入的速度越來越快。礦道里的煞氣不夠了,石壁深處那些濃郁的陰氣也被牽引了出來,爭先恐後地朝他湧過來。袁祁盤膝坐在那裡,像是一個突然開啟的漩渦,把周圍所有的幽冥氣息都吸了進來、吞了進去、煉化成了自己的養分。
他感覺自己的魂體在膨脹、在拔高、在變密。從鬼卒初期到鬼卒中期,從中期到後期,從後期到巔峰——那種晉升的跨越感清晰無比地傳遍了他的每一寸魂體。他的神魂深處發出“嗡”的一聲長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徹底夯實了,他的魂體從內到外都散發出一種沉甸甸的、瓷實而厚重的氣息,像是粗鐵終於被鍛造成了精鋼。
他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魂體表面的玉質光澤比之前更加濃郁了,透著一層溫潤的蒼青色光暈,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里揉進了一抹青天色。他的五官更加清晰了,眉眼之間的輪廓比以前分明瞭許多,連那些細小的毛孔——如果鬼魂有毛孔的話——都栩栩如生地凝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和肉身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了,骨節分明,指腹飽滿,掌紋清晰,甚至能看見指尖處微弱的蒼青色光芒在皮膚下面流動。他攥了攥拳頭,咔嚓咔嚓,指節發出清脆有力的聲響。
“鬼卒巔峰……”袁祁低聲自語,然後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鬼仙經》……好傢伙,這玩意兒比魂晶管用多了!”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那種輕盈中帶著力量的充實感讓他渾身舒坦。他轉身拍了拍後背上的棺老大:“棺老大,你看見沒?鬼卒巔峰了!給我足夠的時間,說不定能成就鬼仙之位!到時候咱倆在這鬼界橫著走!”
棺老大的珠子閃了一下。雖然閃得依舊很勉強,但袁祁能感覺到這口沉默的棺材似乎也沒有那麼不耐煩了,像是也認可了他的進步。
袁祁又低頭看了看那塊已經失去所有光澤的巨巖——那些刻字已經完全不見了,只剩下淺淺的凹痕,像是一本被人翻完了的書。他單膝跪地,朝那塊巨巖鄭重地拜了一拜,不是跪拜什麼神靈,而是向那位不知多少歲月前刻下這篇《鬼仙經》的大能致敬。
“前輩的造化,晚輩承了。”他低聲說,“若有緣相見,必當當面叩謝。”
巨巖無聲,凹痕在苔蘚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袁祁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目光越過面前那條依然蜿蜒向前的礦道,嘴角又翹了一下:“走了,棺老大。”
左肩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重量——向左。
袁祁大步邁向前方的黑暗。他的腳步比之前紮實了許多,每一步都在青苔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後背上那口沉默的棺木安安穩穩地貼著他的脊樑,四顆珠子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像四盞小小的指路明燈。
礦道的出口藏在深淵峭壁的半腰處,被一塊從崖壁上橫生出來的巨石擋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棺老大在最後一段路上頻繁地壓袁祁的肩膀示意他放慢腳步,他差點就一頭從那道窄縫裡栽出去了。
袁祁扒著巨石的邊緣探出半個腦袋,眼前豁然開朗,然後又猛地一沉。
深淵。極深極深的深淵。
他所在的出口位於一面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崖壁中段,上下都望不見盡頭。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濃郁的煞氣像濃霧一樣從底部翻湧上來,黑沉沉的,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頭頂的天空——如果這能叫天空的話——同樣被厚重的煞氣層覆蓋著,暗沉沉地壓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巨鍋。整個深淵寬約百丈,四面皆是這樣的垂直崖壁,像一隻巨大無比的豎井,把所有墜入其中的東西都囚禁在這口井底。
那些煞氣濃郁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比陰河的水面還要沉重幾分。每一縷都挾著蝕骨的寒意,彷彿無數細小的冰刀懸浮在空氣中,無孔不入地割在魂體表面。若換作之前的袁祁,光是站在洞口邊緣,恐怕便已被這些煞氣侵蝕得魂體開裂。然而此刻,他修習《鬼仙經》之後,體內蒼青色的魂力緩緩流轉,煞氣才湧至身側,尚未觸及魂表,便已被自行煉化,化作一縷縷精純的鬼道之力,融入魂體深處。非但無害,反倒暖意融融,猶如浸泡在一池溫湯之中,舒適異常。
“好傢伙……”袁祁深吸一口氣,煞氣湧入肺腑,頃刻間又被煉盡,通體舒泰,彷彿渾身每個毛孔都在舒張。“這地方於旁人是地獄,於我而言,倒像是仙境?半腰處煞氣就已如此濃郁,淵底怕不是已凝成煞液了——當真是天大的造化。”
棺老大的珠子適時地閃了一下,像是在說:“你倒是會挑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