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從洞口爬了出來，踩在崖壁上那些凸出的岩石稜角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深淵的石壁粗糙多孔，落腳的地方倒是不難找，只是那股濃郁的煞氣從底部蒸騰而上，越往下越濃，濃到他後來連吐納都有些吃力了——雖然能煉化，可煉化也需要時間，煞氣濃度太高了他一口氣吸進來的煞氣遠超他煉化的速度，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下到大約二十丈深的時候，石壁上的巖縫裡開始出現一些灰白色的東西。那些東西嵌在石縫深處，有的像半截手臂，有的像一截脊骨，有的只是一團模糊的、被啃噬得不成形狀的碎片，散落在煞氣最濃郁的角落裡。每一塊碎片上都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執念波動——不甘、憤恨、絕望、恐懼，那些情緒像潮水一樣從碎片裡滲出來，瀰漫在煞氣之中。
“蠻七說的煞淵……應該就是這兒了。”袁祁低聲自語。他加快了往下攀爬的速度，腳尖在岩石稜角間飛快地點踏著，像一隻壁虎一樣貼著崖壁往下移動。
越往下，那些碎片就越多。從稀稀拉拉的幾塊變成了成片成片的堆積，灰白色的殘骸鋪滿了每一處凹陷的巖縫和凸出的巖臺，有些地方甚至堆成了小山丘。那些碎片比礦洞裡見到的更加完整一些，有些還能隱約分辨出原來的形體輪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是被掠魂使扔進來的礦工。被煞氣侵蝕了不知多久之後魂體碎裂、執念殘留，化成了這一堆堆灰白色的遺骸。
忽然，一陣尖銳的嘶吼聲從袁祁腳底下的黑暗裡傳了上來。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骨頭，又像是無數張嘴同時發出的慘叫聲揉碎了攪在一起。袁祁低頭一看，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開始動了——它們像被驚醒了的蟲群一樣從巖縫裡、從碎石堆裡、從那些小山丘一樣的殘骸中爬了出來，化作一個個模糊的、半透明的黑色影子。那些影子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有半張臉，有的整個人都在扭曲變形，看不出一絲人形。它們從四面八方向袁祁湧來，數不清的黑色影子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從深淵底部倒灌上來。
“嘶——！”一個影子撲到了袁祁的小腿上，張大嘴朝他的魂體咬去。袁祁一縮腿，抬腳就把那影子踹飛了出去。那影子在半空中碎裂開來，化作一團灰白色的灰燼散在煞氣裡。可更多的影子撲上來了，十幾只、幾十只、上百隻，它們嘶吼著、啜泣著、哀嚎著，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聞到了肉味。
“滾開！”袁祁抬拳轟碎了兩隻撲到他面前的影子。可數量太多了，他打碎一隻就湧上來三隻，打碎三隻就湧上來十隻。那些影子纏上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腰，拼命地撕扯著他的魂體表面，想要把他拽進那無邊的黑暗裡去。
就在他準備運起《鬼仙經》的煉化法門把這些怨魂碎片全部煉化的時候，後背上的棺老大忽然動了。四顆珠子同時亮了起來，幽綠色的光芒從珠子表面擴散開來，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暈籠罩在袁祁周身三丈之內。那些撲上來的黑影被綠光一照，發出一陣短促而淒厲的尖叫聲，然後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了煞氣之中。光暈範圍之內，所有的怨魂碎片像是被烈火灼燒的冰雪一樣迅速融化、消解、湮滅，連殘渣都不剩。
袁祁愣了一瞬，回頭看了棺老大一眼。那口沉默的棺材安安穩穩地貼在他後背上，四顆珠子還在發著光，幽綠卻柔和，把那些撲來的黑影全都擋在三丈之外。
“行啊棺老大，還有這一手？”袁祁咧嘴一笑，拍了拍棺壁，“夠義氣！”
珠子閃了一下，像是在說“少廢話，快走”。
袁祁加快了速度往下攀。有了棺老大的幽光護體，那些怨魂碎片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遠遠地就被幽光碟機散了。他一路往下爬了又是二十幾丈，忽然在下方不遠處的一片岩臺上看見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個人。一個老者的身形蜷縮在巖臺最深處，靠著冰冷的石壁，渾身上下被密密麻麻的怨魂碎片包裹著，那些黑色的影子像蛆蟲一樣在他身上爬來爬去，拼命地撕咬著他已經半透明的魂體。他的魂體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左臂完全消失了，右腿也只剩半截，可他還活著——或者說還“在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半睜半合，嘴角在無意識地翕動著，像是在唸叨什麼人的名字。
袁祁看清楚了那張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老丈！”
他三下兩下跳落到那座巖臺上，幽光所到之處那些怨魂碎片尖叫著四散奔逃，像被烈日照到的夜蟲一樣消失在了煞氣深處。袁祁衝到那半透明的人影面前，蹲下來扶住了他的肩膀——入手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像捧著一團快要散掉的霧。
“老丈！老丈！你醒醒！是我！”
老頭的眼皮顫動了兩下，渾濁的瞳孔緩慢地聚焦，花了足足三息時間才認出了面前這張臉。他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氣若游絲地擠出了幾個字：“小……小子……你沒死……？”
“沒死！活得好好的！”袁祁連忙把一絲魂力渡入老頭的魂體，那股精純的鬼道之力湧入之後，老頭淡得透明的魂體勉強凝實了一線，可他那缺失的左臂和半截右腿是補不回來了——那是魂體被煞氣徹底腐蝕之後的永久損傷。
老頭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虛弱得像風吹過的燭火：“好……好……活著就好……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老丈，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礦洞裡嗎？蠻七把你丟下來的？！”袁祁急聲問道。
老頭咳嗽了兩聲，魂體又淡了一分。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攢力氣，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你……你失蹤了快一個月了……我們都以為你被噬魂金蟲吃了……只有柳玄機那丫頭不信……她天天在塌方的礦道口挖……用手挖……挖得指尖都爛了……”
袁祁的胸口猛地一疼。
老頭繼續說：“她本來魂力就弱……每天光顧著挖你……魂晶挖不夠……蠻七抽了她好幾回……抽得魂都快散了……可她就是不聽……還挖……”
老頭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低：“後來蠻七煩了……說再挖不夠就扔煞淵……那天來收魂晶……她又沒夠……蠻七就把她往煞淵拖……”
“老頭我實在看不過去了……就替她求了幾句情……蠻七那狗東西……一腳就把我也踹下來了……”老頭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一把老骨頭了無所謂”的釋然，“我下來的時候……看見那丫頭被一個穿黑甲的人攔住了……那人說……說那丫頭魂力雖弱但底子乾淨……要獻給什麼城主當……當什麼魂奴……就被帶走了……”
袁祁攥緊了拳頭，蒼青色的魂力在他指節間微微跳動。“城主？哪個城的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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