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間夜風緩緩卷著潮溼的寒氣遊蕩，油燈微弱火苗不安地左右搖曳，昏黃光影在地面來回拉扯扭曲。
方才蠻婆那句「棺材衝著她來，你只是引路的」輕飄飄落下來之後，周遭靜得可怕，連空氣流動都彷彿慢了半拍。
江策保持半蹲的姿勢僵在原地，方才準備伸手拿消毒棉片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緊繃發顫。
亂糟糟耷拉在額前的碎髮遮住眉眼，平日裡習慣性吊兒郎當、隨時準備扯幾句玩笑話的鬆弛神態，一點點從臉上褪乾淨。
嘴角原本隨時上揚的弧度沉下去，眼皮不再懶洋洋耷拉著，目光牢牢落在李詩瑤腳心慢慢滲著黑濁淤血的針眼上，眼神沉靜凝重，沒了半分嬉鬧散漫。
披著的黃佈道袍敞敞蕩蕩掛在肩頭，晚風一吹邊角輕輕掀動，內裡短袖短褲裸露在外，兩條小腿浸在陰冷空氣裡泛著微涼的青白，可此刻他完全不在意涼意，全部心神都凝在那處細小傷口上。
以往遇事總能隨口插科打諢化解壓抑，眼下一句話也懶得調侃打趣，心裡清楚這次不是自己單獨遇上怪事，危險實打實纏在了身邊人身上，玩笑話說出口顯得輕浮可笑。
李詩瑤扶著旁邊的木柱微微踮起腳尖，儘量不讓受傷的腳心踩觸冰涼石板地面，眉頭輕輕蹙著，臉上沒有誇張痛苦的神情，只是臉色隱隱泛著淡淡的乏白，腿腳微微發沉發麻。
那根扎入腳心的銀針還留在皮肉裡，濃稠發黑的蠱毒淤血順著針身縫隙斷斷續續往外慢悠悠滲出，一滴一滴墜落在青石板上，凝成一團團暗沉烏黑的印記，沾在石縫裡久久不幹，還隱隱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腥氣。
瞎眼蠻婆拄著桃木柺杖慢慢挪到近前，佝僂的身子彎得更低，空洞凹陷的眼窩對著李詩瑤的腳掌。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佈滿褶皺老繭，皮膚乾癟鬆弛，指節突出僵硬，緩緩伸出去捏住銀針尾部，手腕穩得沒有一絲晃動，輕輕勻速往外拔針。
銀針緩緩離開皮肉的瞬間，針眼猛地向外湧出一小股墨色黑血，流速稍稍變快，順著腳掌紋路往下蜿蜒流淌。
蠻婆早有準備，抬手從斜挎在腰間的粗布小布袋裡摸索，掏出一小捆乾燥細碎的褐色草藥碎末，還有一小撮灰黃色細膩符紙灰燼，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在掌心揉搓拌勻。
草藥帶著苦澀濃重的山野藥腥氣，符灰清淡發嗆，兩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狹小廊簷下。
蠻婆把混合好的藥灰一點點細細敷在腳心針眼創口上，指尖輕輕緩慢按壓撫平，力道輕重拿捏精準，既壓住淤血繼續外滲，又不會用力過猛擠壓傷口。
敷完藥粉，又扯下身上粗布褂子邊角一縷乾淨粗布條，一圈圈細細纏繞包裹腳掌，牢牢把藥粉固定在傷口處，包紮嚴實。
整套動作全程沉默安靜，只有布料摩擦、粉末簌簌灑落的細微動靜，蠻婆全程沒有多餘言語，氛圍沉悶壓抑。
江策依舊半蹲在一旁，身子微微往前傾，距離很近，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包紮全過程。
心裡忍不住惦記傷勢輕重、蠱毒蔓延深淺，下意識抬起右手，想要伸過去輕輕搭在李詩瑤手腕處搭脈，憑著常年接觸陰陽怪事練出來的感知，探查她體內氣血流轉情況，判斷蠱毒侵入臟腑的程度。
手臂緩緩往前伸出，指尖距離手腕只剩兩三寸距離的時候，一旁站著的蠻婆敏銳察覺到動靜，沒回頭看，僅憑氣息感知抬手，乾枯手掌輕輕一揮，啪的一聲輕輕拍在江策手背上。
力道不大，不算疼，但阻攔意味明確乾脆。
“別伸手觸碰她。”蠻婆沙啞低沉的嗓音慢悠悠響起，語速平緩嚴肅，
“你一路被紙娃娃標記繫結引棺人，渾身裹滿厚重陰冷棺氣。現下她體內蠱毒鬆動虛弱，陽氣偏弱，你的陰氣一旦順著指尖渡進她身子裡，蠱毒受陰氣刺激會瘋狂蔓延，反倒加重傷勢，越發難熬。”
江策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沉默片刻，默默緩緩收回胳膊，垂落在腿邊。
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縮幾下，沒有像往常一樣被打斷就笑著反駁抬槓、耍痞扯皮。換做平時，但凡有人打斷他舉動，他總要隨口調侃兩句糊弄過去，可這會兒聽完蠻婆的提醒，清楚對方說得沒錯，不再嬉皮笑臉爭辯，安靜點頭收下叮囑。
這是進山以來江策第一次全程不貧嘴、不玩梗，收起所有散漫痞氣，安靜聽人告誡。
蠻婆包紮完畢，收回枯瘦手指，拄著柺杖慢慢直起佝僂的腰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稍作停頓穩住身形。
晚風拂動她花白散亂的長髮，遮住空洞的眼窩，她面朝院子深處漆黑的夜色，緩緩說起青山村埋藏多年的淵源，聲音不大，慢悠悠飄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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