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到極致時,山間的黑不是天黑,是沉甸甸往下壓的濃墨,稠得化不開。
從民宿跨出院門那一刻,迎面撲來的不是晚風,是裹著墳土潮氣的陰涼。
風沒有方向,慢悠悠在皮膚上蹭,像半涼的枯手輕輕拂掃脖頸,汗毛先是發麻,隨後成片發硬豎起,順著胳膊小臂一路蔓延到指根。
呼吸吸進肺裡的空氣溼黏發悶,帶著腐爛枯草、陳年朽木混在一起的怪味,嚥下去胸口堵悶,莫名氣短,胸腔沉甸甸墜著一股散不開的壓抑。
江策把黃佈道袍隨意攏了攏肩頭,依舊不繫帶,敞著整片衣襟。
洗褪色的暴富T恤鬆垮貼在背上,後背布料已經悄悄沁出一層薄涼冷汗,被夜風一吹涼颼颼往骨頭裡鑽;下身黑色短褲空蕩蕩懸著,內裡海綿寶寶內褲隱約鼓出軟乎乎輪廓,兩條小腿光禿禿暴露在外,皮肉被寒氣浸得慢慢泛出青白。
亂糟糟的額前碎髮被氣流吹得來回輕晃,平日裡隨時耷拉著玩世不恭的眼皮,此刻微微繃緊抬起,眼神沒有平日裡散漫慵懶,帶著獨處黑夜下意識的警覺。
人前可以耍嘴貧嘴硬撐底氣,孤身走向荒墳山野,偽裝沒法徹底裹住心神。
他叮囑李詩瑤鎖死房門,無論門外有叩門聲、低語聲、拖拽響動,一概不許應聲開窗。
說話時語氣盡量放輕快,刻意淡化此行兇險,可指尖無意識捻著口袋裡防身短鐵棍,指尖反覆摩挲冰涼金屬,細微動作暴露心底沒底。
交代完畢輕輕合上木門,木栓卡緊發出沉悶咚響,狹小客房那一點微弱燈火瞬間隔絕在身後,整個人徹底融進山村無邊暗夜裡。
村子巷道靜得詭異。
尋常山村深夜多多少少會有犬吠、蟲鳴、風吹柴垛的響動,青山村只剩死寂。
腳踩溼潤泥地,人字拖碾過溼軟泥土發出啪嘰、啪嘰單薄聲響,聲音不大,卻在安靜街巷裡無限拉長迴盪,走一步響一聲,像是身後跟著無形影子,復刻著他的腳步聲。
兩側房屋院牆黑壓壓矗立,窗戶全是漆黑空洞的方塊,像一排排閉著眼的人臉靜靜佇立凝望。偶爾牆角暗處立著朦朧人影,一動不動,呼吸無聲,身形僵硬,全是依附稻草的亡魂替身。
江策目不斜視快步穿行,不敢側目對視,餘光掃到那些輪廓,後頸一陣陣發涼發緊。
走出村落地界,通往後山祖墳坡的小路蜿蜒向上,隱在密密麻麻荒草之間。
雜草長得半人多高,枯黃雜亂糾纏纏繞,枝稈乾硬鋒利。夜風掃過草叢,整片荒坡響起連綿不絕沙沙沙細碎摩擦聲,疏密錯落,聽著不像風吹草動,反倒像是無數細碎人影藏在草窠裡挪動身子、交頭絮語,密密麻麻圍攏在小路兩側。
路邊散落陳年枯枝、碎裂朽木、風化小石塊,腳下時不時打滑磕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落腳。
越往坡上走,周遭氣溫斷崖式下跌。
山下只是微涼,半山腰已經冷得像是深秋深夜,裸露小腿皮膚緊繃發僵,涼意順著腳踝往上攀爬,順著血脈往心口鑽。
天空厚厚烏雲密閉,沒有星月一絲微光,山間漫起灰濛濛厚重濁霧,貼著地面緩慢匍匐遊走,霧氣灰濛濛渾濁,不是晨間乾淨白霧,帶著暗沉灰調,霧氣飄過之處,視野模糊朦朧,兩三米外景物只剩模糊黑影輪廓。
周遭徹底斷絕所有活物動靜,沒有蛐蛐、蛙鳴、夜鳥振翅聲響,整片荒山死寂死寂,安靜到過分。人在這種極致安靜裡,聽覺會無限放大,耳朵裡莫名出現細微嗡鳴,腦子裡隱隱生出空落落的惶恐。
江策停下腳步,站在荒草間隙閉目凝神,催動半殘缺的天眼。
眉心先是隱隱酸脹發麻,慢慢往外擴散鈍痛感,視野驟然蒙上一層老舊映象管電視的灰白雪花噪點,整片世界褪去所有色彩,只剩灰、黑、慘白三個暗沉色調。遠近景物邊緣模糊虛化,空氣中漂浮無數細碎灰濛濛飄絮,全是游離陰氣。
抬眼望向山坡頂端祖墳區域,一眼看見整片墳場上空盤旋著一團巨大漏斗狀暗沉黑氣氣旋。
氣旋慢悠悠順時針緩慢旋轉,流速滯澀厚重,不見輕快流動,像凝固的黑霧緩緩蠕動。
山坡十幾座年代久遠的墳塋,每一座墳頭頂端都飄出一根根纖細灰白陰氣絲線,絲線細細軟軟,晃晃悠悠全部朝著中央氣旋匯聚纏繞,源源不斷被中心點吸納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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