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垂著胳膊站在原地,裸露的手臂時不時被飄來的冷氣掃過,泛起細碎雞皮疙瘩。
他低頭瞥了一眼遠處霧氣包裹的黑棺,沉默幾秒如實應聲:“夜裡想著先來摸清棺內動靜,實在不行想試著破開禁錮,一勞永逸解決隱患。”
“萬萬動不得分毫。”蠻婆又輕輕頓了一下柺杖,泥土微微凹陷一小塊,“只要你伸手撬動棺蓋一絲縫隙,三百年積攢壓縮在棺內的陰冷邪氣壓剎那間衝破束縛四散炸開。李姑娘身上殘留的李家蠱毒本就被山村陰氣喚醒蟄伏,邪氣一旦席捲而來,瞬間順著血脈鑽進她五臟神魂,沒有半點施救緩衝的餘地,當場無力迴天。你貿然開棺,看似除邪,實則親手害了她。”
這番話輕飄飄落下,霧氣彷彿跟著微微下沉,寒意又濃一分。
江策下意識望向遠處棺縫那截慘白人手,心底莽撞硬拼的念頭徹底壓滅。他抬眼看向霧中的蠻婆,慢慢開口說起方才的見聞:“方才棺裡傳出聲音,清清楚楚說,等江家人三百年。我起初以為,它從頭到尾盯上的是我這個人。”
說完之後靜靜等候解答。山間遠處偶爾飄來地底深處微弱綿長的沉悶嗡鳴,轉瞬消散;周遭雜草深處時不時響起極細微不明窸窣響動,分不清是地底陰氣蠕動,還是暗處靈體挪動。
蠻婆立在濃霧裡長久沉默,花白長髮被氣流緩緩拂動輕晃,空洞眼窩對著江策的方位久久不動,約莫半分鐘之後,才慢悠悠緩緩開口,逐層拆解塵封淵源。
“它等候的從來不是你的肉身性命。它等的,是你血脈與生俱來的江家天眼。”
江策眉骨輕輕一動,目光微微凝起,安靜聆聽下文。
“整整三百年前,最早選定這片窪地修築困棺風水大陣、親手將邪祟封禁入土的守陣先輩,便是你的江家先祖。先祖天生攜陰陽天眼,能看破陰陽兩界夾縫,辨識虛無縹緲的陰間路徑。當年佈陣封印之時,棺中之物近距離感知到天眼獨特氣息,從此深深記牢,往後三百年蟄伏地底,日復一日等候江家血脈轉世歸來。一代代歲月輪迴,江家血脈綿延傳承,天眼跟著血脈代代附著轉世,兜兜轉轉,落到了你身上。”
蠻婆語速不快,每一句話都伴著山間微涼霧氣緩緩送出,孤寂蒼涼的氛圍感層層鋪開:“它一代代耐著年月蟄伏等待,只為等到攜帶天眼的江家後人踏入青山地界,僅此而已。”
聽完這段緣由,江策下意識抬起右手,指尖輕柔落在自己兩隻眼皮之上,指腹輕輕蹭著眼皮微涼的皮膚,低頭盯著腳下溼漉漉的泥土,嘴角習慣性扯出一點散漫無奈的調侃笑意,語氣半吐槽半感慨:“搞半天我這雙眼睛算不上什麼玄學本事,說白了就是陰間專屬導航裝置,專門用來給棺材找路引路的?”
嘴上用玩笑沖淡宿命帶來的壓抑憋屈,但指尖從眼皮慢慢垂落之後,臉上那點痞氣笑意一點點褪去。
他微微低頭,視線落在身前地面氤氳飄散的灰霧上,心裡默默暗自盤算:能不能刻意封閉天眼、全程不啟用,假裝沒有這份能力,躲開引路的差事?能不能討價還價、找折中法子規避風險?外表嬉皮愛扯皮,內裡此刻正在默默權衡利弊、尋找脫身餘地,只是沒有表露在臉上。
蠻婆僅憑氣息便精準捕捉到他心底想法,沒有等他發問,繼續緩緩道出陰棺出世的硬性規則:
“陰棺一旦衝破大半陣法束縛想要破土出殯,不能隨意在陽間山野遊蕩。陰陽壁壘界限森嚴,邪祟長久暴露在活人陽世地氣裡,本源陰氣會持續耗損消磨,不消幾日便慢慢潰散消亡。唯有開闢一條介於陰陽之間的懸空陰路,順著夾縫道路緩緩離開山村地界,才能安穩遊走世間存續自身。”
“可那條陰路通體灰白虛無,沒有道路輪廓、路標方位,遍佈無數重疊迷霧岔道,尋常生靈肉眼完全無法分辨方向,進去極易永久迷失困死在夾縫虛空之中。
普天之下,唯有江家傳承的天眼,能夠穿透迷霧看清陰路完整走向、甄別虛實岔路,全程精準指引行進路線。”
蠻婆柺杖再次輕輕頓地,聲響低沉,“換句話講,棺中之物索要你的天眼,不是要挖取損毀、吞噬你的神魂性命,僅僅需要天眼全程充當引路標識,走完陰棺出世的整條路途。你是引路工具,不是獻祭祭品。”
真相逐層揭開,推翻此前所有死亡預判。
江策原本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動,可並未徹底鬆懈釋然。他清楚哪怕不是索命祭品,全程遊走陰陽夾縫,濃重陰氣持續纏附周身,不斷消耗自身陽氣,一趟陰路走下來必然傷身耗壽,隱性風險依舊沉重。
短暫安靜思索片刻,江策抬眼望向濃霧籠罩的黑棺,腦子裡冒出一個極端設想,隨口試探發問,語氣看似漫不經心隨口腦洞,實則帶著一絲僥倖試探:“按這個邏輯,它完全離不開天眼引路。那我要是狠心自毀雙眼,廢掉天眼能力,它沒了引路依靠,是不是就永遠困在地底沒法出來,既能保全村子安穩,我也不用冒險走陰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墳坡流動的霧氣驟然凝滯片刻,周遭細微響動全部消失,陰冷壓迫感猛地加重一截。
蠻婆緩慢輕輕搖頭,佝僂身子微微晃動,沙啞嗓音裹著沉鬱的無奈:“萬萬不可。三百年下來,困棺陣法早已和江家天眼形成因果繫結、互相牽制共生。一旦天眼被強行割裂損毀,整套風水束縛大陣會瞬間全盤崩塌瓦解,棺內積攢三百年的磅礴陰氣瞬間轟然炸開,向外鋪展席捲整片青山村落,山上山下所有活人都會被陰氣侵蝕浸染,無一倖免,全村盡數陪葬消亡。”
兩難的答案擺在眼前。
江策聽完之後嘴唇輕輕抿緊,臉上散漫隨性的神態徹底收乾淨,安靜佇立在霧氣裡默然良久,嬉皮笑臉的辯駁念頭盡數消散,清晰看清進退皆是難處,沒有偷懶規避的捷徑。半晌過後,他無奈扯了扯嘴角,語氣輕淡帶著一絲妥協:“……我就是隨口胡思亂想問問而已,沒打算真這麼做。”
山間灰霧繼續緩緩漫過兩人腳邊,遠處黑棺時不時再度發出微弱沉悶的內部震顫聲響,整座後山墳場籠罩在綿長不散的陰冷宿命感之中。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