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月光像一層凝固的霜雪,平鋪在老舊小學空曠的塑膠操場上。
方才地面上新畫出的圓圈靜靜躺在視野中央,圈內單一的「等」字被夜風輕輕拂動,白色粉筆線條在夜色裡微微發顫,像是一道懸在時光縫隙裡的無聲約定。
對峙的緊繃感驟然鬆弛下來,可整片校園並沒有徹底歸於安穩,一種更幽深、更細碎的詭異,正潛藏在光影的褶皺裡緩緩滋生。
江策依舊站在鐵門內側的跑道上,喉間還殘留著忘憂草藥液麻痺後的滯澀沙啞,聲帶只能擠出斷斷續續的氣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舌根揮之不去的苦澀麻木。身上那件沾滿塵土的舊印花T恤鬆垮地搭在肩頭,亂糟糟的碎髮垂落在額前,遮住眼底複雜難言的心緒。
一路從賭場、戲園、窯廠追到這片童年操場,他始終站在追捕者、對抗者的立場上提防戒備,直到方才那句下意識的詢問出口,追逐的刀刃才第一次收鈍,敵意被一層茫然的善意輕輕覆蓋。
目光重新落回操場中央那個孩童模樣的身影上。
影子沒有立刻消散,也沒有再度做出逼近或是躲藏的動作,只是安靜轉過身,面朝高懸的月亮靜靜佇立。
瘦小的背影仰起脖頸,抬頭望向夜空裡清冷的圓月,肩頭放鬆下來,動作自然又鬆弛,像一個真正放下心事的孩童,單純地抬頭凝望月色,透著短暫的煙火氣與尋常溫柔。
可週德東式細思極恐的寒意,恰恰藏在這份溫柔表象的背後。
江策的視線下意識向下沉落,落在地面被月光拉長的兩道影子上,瞳孔驟然微微一縮,心底泛起一陣頭皮發麻的震顫。
地面上屬於八歲孩童的影子輪廓單薄矮小,牢牢貼在腳下,可在這層孩童虛影的下方,還疊著一重更深、更沉的黑影——那道影子的輪廓寬大挺拔,是成年男人舒展的身形,沉沉壓在孩童虛影的腳下,如同一件沉重的外衣被暫時收攏、壓制。
它並沒有真正完全化作孩童。
眼前年少的模樣只是刻意維持的表層形態,是一場還沒有完成的返老還童蛻變。
成年的本體依舊潛藏在形體深處,處在一段漫長的過渡狀態,刻意收斂了完整的力量,用年少的外殼站在自己面前,既是對過往記憶的回望,也是一場小心翼翼的偽裝與練習。
一旦徹底完成形態的收攏,眼前看似柔軟的孩童形體,便會重新綻放出完整的神魂力量。
江策攥緊掌心,兩條平行的黑色細線在皮膚之下微微發燙,神魂羈絆的感應愈發清晰。他沒有貿然上前打破這份安靜,只是沉定地站在原地,心底暗自警惕,壓低沙啞的氣息低聲吐槽:
“連身形都在悄悄進化,一邊偽裝成年少的模樣博取心理上的軟化,一邊還在底下藏著成年的本體輪廓。現在連形體都變成了兩層外殼,看得見的是表象,藏著的才是真實,往後越來越難分清眼前看到的到底是刻意的表演,還是真心的停留。”
就在心緒翻湧的片刻,淡藍色的系統光幕在視野邊緣悄然彈出,一行行冷靜的文字撕開了周遭環境正在發生的異變。
【當前老舊小學操場進入情緒富集區域】
【此地沉澱大量童年執念、委屈遺憾、漂泊孤獨等深層情緒殘留,影子正在被動吸收場地散逸的心神能量】
【隨著情緒氣場不斷擴張,周遭游離的情緒殘留體正在被磁場吸引,向操場方向緩慢聚集】
【判定:來襲存在並非成型厲鬼,僅為人類過往執念凝結而成的霧狀虛影,沒有自主攻擊意識,僅具備被情緒指令驅動的本能移動邏輯】
江策猛地轉頭望向鐵門外的街巷。
夜色籠罩的馬路對面,幾道灰濛濛的霧狀人形靜靜佇立在路燈之下,輪廓模糊鬆散,像被水汽暈開的墨跡,沒有清晰的五官,沒有四肢的細節,只是一團團凝結起來的人形霧氣。
它們腳步緩慢,朝著校門的方向一點點挪動,目光沒有明確的落點,只被操場內部不斷擴張的情緒場域牽引,生出想要踏入這片場地的本能渴望。
霧團越來越多,沿著街巷兩側緩緩靠攏,淡淡的灰霧在夜風裡飄曳,整個巷口都蒙上一層朦朧的陰翳。
一旦這些情緒殘留體穿過鐵門湧入操場,場內的負面情緒能量便會成倍暴漲,影子吸收能量之後,形體將會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完整,原本趨於緩和的局面,會再次被推向不可控的兇險境地。
江策邁步走到鏽跡斑斑的鐵門前,抬手扶住冰涼的欄杆,橫在了校門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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