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和外戚、宦官、朝臣一樣,都是皇權的扶手,陡然廢掉哪個,最終都會收穫意想不到的反彈。
而從政治屬性上,佛教的危害其實比其他幾個小得多,因為朝廷本能地抗拒有著聚眾能力的民意代表掌握實權,那樣很容易就會掀翻現有的政治格局,也會改變目前利益團體的構成;
而佛教所需要的是更多的信眾和信眾的資源財富,以及為了吸引信眾而需要朝廷頒發的認可,這樣危害的就只有朝廷的勞動力和收取的賦稅。
這一點固然麻煩,但比起其他三駕馬車會奪取的權力而言,已經是影響最輕微的了。
雖然會減少收入,但朝廷公卿們撓撓頭,晚上冥思苦想,再找個加稅的藉口便好了,百姓的需求和朝廷的利益在此刻並不一致,至少在還能維持統治的時候,朝廷的權力可以小小的任性一下。
與這代價相比,扶持宗教所換來的撫慰人心的作用,則是許多國家都切實需要的,它們甚至能平等地撫慰皇帝到奴隸,每個階層的每個人都能獲得精神安慰,從價效比和效果來說,確實是最不該脫軌的幫手。
宇文邕能廢掉佛教,是因為他消滅了宇文護,成功掌握國家實權,有足夠的威望這麼做;
若他還有漫長的時間穩定局勢,也能扶持起新的宗教,將滅佛的影響徐徐消除。
然而天不假年,他沒保養好身體應對接下來的挑戰,把自己磕成核動力早早去世,於是他的兒子宇文贇就只能倉促上陣,不論是否真的有才幹,最終宇文贇在史書上的定論都是“昏虐君臨,奸回肆毒”,以一個失敗者的形象黯然落幕。
有趣的是,在宇文贇登基的二十八個月後,宇文贇就“初復佛像及天尊像”,老爹還沒死三年就把滅佛這項大國策給推翻了,高殷能和他相比的,也就只有登基之後停擺一切大工程,還有睡小媽。
不過考慮到宇文贇在位也沒到三年,也不能在這方面和高殷比。
而宇文闡在第二年的六月就徹底恢復了佛教和道教,當初在禁教時期仍堅持信仰的舊道士和沙門,在調查後就把他們送回寺廟道觀。
此時周國的國政已經完全被楊堅所把持,所以這道命令也是出於楊堅的意志,宇文贇和楊堅都意識到要爭取宗教的支援,最終佛門是倒向了楊堅。
有些政治鬥爭是看不見痕跡的,勝者自會將他們抹去,就像曹操麾下有大批人曾經是袁術的部下,但已經投奔了新主子,就要將他們的汙點抹去,比如劉曄:
“曄睹漢室漸微,己為支屬,不欲擁兵,遂委其部曲與廬江太守劉勳”,但實際上劉曄就是袁術的部下,“策攻康,拔之,術複用其故吏劉勳為太守,策益失望”。
還有把唐初的大批官員墓誌給挖出來,可以發現人人都說是自己勸高祖和太宗起兵,也許在那幾天,李家府邸前的整條大街都站滿了來勸反的人。
不重視史料的細節,就很難察覺其中的詭譎,尤其政治的較量是最高層也是最陰暗隱秘的,勝者又有足夠的權力將其遮掩,唯有關注當時的環境與格局,以時人的視野代入,才能體會到兇險。
宇文邕走了一步險棋,他走得了,宇文贇卻跟不上老爹的步伐,繼而使大周滅亡;好在這一世他不需要承擔這麼重的擔子,高殷可以受些累,將這兩國二百一十一州扛在肩上,替中華北方探索未來三百年的出路。
介於周國的下場,高殷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選擇滅佛的,三武一宗滅佛,可他們的朝代都滅亡了,佛教依舊在宋元明清乃至現代繁榮昌盛,說明宗教就是趕不盡而殺不絕,用政治穩固性來換取資源的同時,也要承受宗教無盡的反撲。
那麼就只剩改造一途了,這其實是歷朝歷代一直在做的事情,穩固的皇朝之所以重用儒教,正是因為儒家推崇的仁政、禮制、王道等思想有著強烈的入世參政之執念,能夠將皇權抬至無以復加的地步。
道教認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主動退居二線,雖然仍講究修行成仙,但同時也特別強調儒家的倫理道德觀,個人內在的掙扎和覺醒不能超越禮制,哪怕你註定會羽化飛昇,也要講忠君、孝親的儒家基本法。
雖然這種無條件地向當權者妥協會造成一個滑稽的後果,那就是婊子史觀。譬如歷代衰弱時,為什麼各地的神佛和得道高僧不出來挽救舊王朝?
因為皇權仍是皇權,但掌握皇權之族已經變化,天命已經轉移,神佛領受天意,所以不會去挽救註定衰亡的舊代,而是迎接即將到來的新朝;
這就使得它對亂世人的指導作用大大減弱,畢竟大家都不是笨蛋,只要神佛不出來幫場子,那麼誰贏了神佛就幫誰,失敗就是反賊,成功就是新朝雅政。
宗教只能維護當權者,當此時的統治階層衰弱,而新生階級強勢崛起的時候,他們就會迅速拋棄舊主,在新主身上貢獻力量並繼續發育,所以高王乃是轉輪聖王下凡,所以大隋皇帝乃月光童子轉世。
在齊國統治還未深入人心的此刻,貿然對佛教趕盡殺絕,只會逼得他們去投奔他國,乃至鼓動齊國內部的崇佛勢力作亂,讓高殷平定天下的難度大大提升。
而改造一途,就能夠把作為整體的佛教切割成一個個僧人、教團、寺廟,從一個龐大的宗教勢力變成各據山頭的世俗勢力,任高殷的心意扶持或廢黜,如此,他們便只能競相討好高殷,以爭取自己在這場宗教吃雞大賽中成為新的冠軍。
後世對於明朝有著一個名為文官勢力的刻板印象,明粉認為明朝是被文官集團拖累甚至竊取了,而明黑則覺得文官集團不過是明粉掩飾朱家皇帝無能的背鍋俠,捏造出來的虛構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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