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飛走後,我盯著那頁沒翻開的奏報抄本看了半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
天光正好,北境屯田改制的事不能再拖。我起身換了朝服,把鐵皮匣子往案角推了推,順手拎起抄本塞進袖袋——這玩意兒現在就是我的護身符,誰問起來都說是在忙公事,婚約不婚約的,先躲一陣是一陣。
政事堂側廊人來人往,晨議剛散,一群穿青袍紫綬的中層官員擠在廊下對文書,嗓門一個比一個高。我低頭走過,正打算溜去戶部檔房查點資料,冷不丁被人叫住。
“沈大人留步。”
回頭一看,是工部那位姓陳的主事,平日不愛說話,但每次議事都站我斜後方,眼神賊準,專撿我發言時點頭。他手裡捏著卷竹簡,走近了壓低聲音:“聽說府上又要議親?那顧家子風評都爛到御史臺牆根了,您還往火坑裡跳?”
我眼皮都沒抬,“陳大人訊息挺靈通。”
“不是我靈通,是 whole……咳,whole 朝都在傳。”他差點咬舌頭,趕緊改口,“整個朝廷都知道您前些日子在族會上甩證據甩得多漂亮。咱們這些寒門出身的,誰不替您捏把汗?您要是真嫁了那種人,以後咱們六部還有誰能安心幹事?”
旁邊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就是!貴府也太不講武德了,拿你當聯姻工具也就算了,物件還是個背地裡罵‘女子參政如小兒執秤’的傻缺?”
我這才抬眼,原來是禮部員外郎李大人,四十出頭,常年負責科舉謄錄,最煩虛頭巴腦那一套。他冷笑一聲:“要我說,您別管什麼嫡母不嫡母,您現在列席政事堂,批的是北境軍糧排程,管的是三省賦稅分流,身份早就不一樣了。她拿‘年紀到了’壓你?那你問問她,國子監那群老頭子年紀更大,怎麼不去退隱養老?”
我聽著,沒接話,但胸口那股悶氣鬆了一截。
以前哪有人跟我說這些?前世我被退婚後閉門不出三個月,連杯茶灑了都要被說是“心緒不寧,失了體統”。可現在,這些人明明和我沒啥交情,甚至算不上朋友,卻能當著眾人的面,直接把“你不該嫁”四個字甩出來。
他們不是為我打抱不平,他們是真覺得——我不該被埋了。
陳主事又道:“昨兒我在檔房翻舊卷宗,看到你三年前提的那個漕運分段承運法,當時被壓下去了,說‘女官妄議重製’。現在呢?江南水道一半都在用你那套辦法走貨。沈大人,你說你靠的是爹的官身?可你爹當年連戶部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
我差點笑出聲。
這話要是讓嫡母聽見,非得說我“失儀”不可。但我忍住了,只淡淡說了句:“諸位厚愛,清辭銘記。”
這不是客套。是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硬撐。
一群人沒再多說,各自散了。我站在原地緩了緩神,袖子裡那份抄本突然變得輕飄起來。剛才他們說話的時候,我沒再想著怎麼搪塞、怎麼迴避,也沒琢磨誰在試探誰在拉攏——我就聽著,記著,心裡一條條過:原來有人記得我提過的政策,有人看過我寫的摺子,有人甚至背得出我去年在朝會上懟某尚書的原話。
我不是那個只能靠家族名頭活著的沈清辭了。
宮道長而直,青石階一級一級往下鋪,馬車停在宮門外等我。我一步步走下來,走到最後一級時,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
宮門巍峨,匾額上的“政事堂”三個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從前我看它,總覺得遙不可及,像一座必須踩著婚姻階梯才能爬上去的塔。現在我才明白,我不是要爬上去——我是要站在這裡,讓別人抬頭看我。
我轉回身,抬腳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
這一次,我沒有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