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碾過皇城外的青石板路,顛得我袖中那疊聯署名單輕輕晃了下。陽光曬在車簾上,發燙,跟剛才街頭賣冰酪的小販撐的青布傘一個顏色。我閉眼靠了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東閣茶會八個人的臉——工部員外郎說話前總愛搓手,禮科給事中左眉有道舊疤,王主簿進門時鞋底沾了泥……都不是傻子,但也絕不算多聰明。能聚到一塊兒,不過是被逼急了,想找個能說真話的地方喘口氣。
這世道,敢說話的人少,聽得懂話的人更少。現在總算有幾個肯把腦袋探出來的,也算沒白費我擺這一桌茶。
車拐進沈府側門,我剛踏下臺階,迎面撞上阿蕪。她是我在府裡用得最順手的丫鬟,平日裡話不多,辦事卻穩。她低聲道:“大人,巷口那輛空馬車……又來了。”
我腳步頓住,“哪一輛?”
“東街第三個岔口,槐樹底下停著的那輛灰蓬車。今早換班的不是咱們認得的人,是生面孔,穿的是巡防營的服色,可腰牌不對。”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了風,“小六子去查了,說那車一整天都沒動過,也沒人上下,就那麼停著。”
我嗯了一聲,沒多問。
這種事不稀奇。以前沒人盯我,是因為我不值當被盯。現在開了個頭,有人坐不住了,也正常。就像一鍋溫水裡突然扔進塊燒紅的鐵,誰都會跳起來看一眼。
進屋後我照例先淨手,換了常服,坐在案前翻邊關屯田的摺子。字一行行掃過去,心卻不在紙上。那輛灰蓬車在我腦子裡繞了一圈,又想起昨兒去政事堂路上,經過西市橋頭時瞥見的一個背影——兵部侍郎家的老僕,素來只走南門,那天卻從北巷出來,手裡拎著個食盒,鬼鬼祟祟往一家藥鋪鑽。
當時我沒在意。
但現在回想,有點不對勁。
這些人,不該出現在那兒。
我擱下筆,吹了吹燈芯。窗外天色漸暗,簷角掛著半彎月,清冷得很。這府裡靜得出奇,連蟲鳴都聽不見。阿蕪端了碗蓮子羹進來,放桌上,輕聲說:“方才門房遞話,說工部周員外今日告病,沒去衙門。他兒子倒是去了,可中途又折返回家,之後再沒人見過他出門。”
我抬眼,“什麼時候的事?”
“巳時三刻回的,之後閉門謝客。”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
周員外是個牆頭草,東閣茶會那天他沒來,但我遞出去的議題抄本,他收了。按理說,這種人最怕惹事,能躲多遠躲多遠。現在突然稱病不出,還讓兒子回家盯著——要麼是被人警告了,要麼是自己嗅到了味兒,準備縮殼。
不管哪種,都不是好兆頭。
夜深後我仍坐在燈下,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正要起身,外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阿蕪很快進來,臉色微變:“尚書府連夜召了三位御史,閉門議事,直到現在還沒散。”
我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兵部侍郎、巡防營異動、工部老官稱病、尚書密會御史……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可湊一塊兒,就像雨前的悶熱,風還沒起,雲已經壓下來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夜空無星,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著院子。梅樹影子斜在地上,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
有些人開始坐不住了。
他們覺得我跳得太快,根基太淺,佔地太狠。一個女人,沒靠山,沒夫家,居然能把一群老油條攏到自己桌上喝茶論政,這不是打臉是什麼?
可他們忘了,我不是靠嘴皮子拉人入夥的。
我是把證據攤在桌上,讓他們自己看清——有些賬,早就爛透了。而我只是第一個敢掀蓋子的人。
現在蓋子掀了條縫,底下爬出來的東西嚇到人了,自然有人想把它重新壓回去。
我轉身回案前,從抽屜底層取出一張薄紙,上面記著這幾日接觸過機密文書的所有人名,指尖在幾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然後我抽出火摺子,將幾張無關緊要的副本扔進銅盆燒了。
灰燼飄起來,像黑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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