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燈焰一晃。我盯著那點搖曳的光,指尖還在桌面上敲著,節奏沒亂。阿蕪在外頭收了巡防的簽到簿,輕聲回了一句“都妥了”,腳步退遠。我知道,這一晚又能睡個囫圇覺——至少明面上沒人敢再遞摺子彈劾我屯田司的事。
可躺下容易,真睡著難。
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朝堂的座次圖。那些人坐在哪兒、誰跟誰常說話、誰見了誰就閉嘴,這些細節比賬本還重要。上輩子我傻乎乎以為只要做事幹淨就能站穩腳跟,結果呢?一句“婦人干政”就把我按死在名單末尾,連辯的機會都不給。
這次不一樣了。
天剛亮,我就換了官服。深青色袍子,袖口繡了半圈雲紋,是沈家世襲參議的標誌。這身份擱十年前沒人認,但現在——先帝確實留過話,勳貴之女若有才略,可列席觀政。條文冷冰冰地躺在禮部檔案裡,沒人提就等於不存在。但我提了,昨兒就遞了文書,今天正好上場試試水。
宮門還沒開,我在偏殿廊下等著。晨霧沉沉,石板路溼漉漉的,一群官員三三兩兩走來,見我站在這兒,腳步都頓了一下。有人眼神飄忽,有人直接扭頭不看。正常,女人出現在這兒本來就是新聞。
沒等多久,一個穿著五品文官服的人踱過來,面白無鬚,走路慢悠悠,像在自家後院遛彎。他站定,眼皮一掀:“沈家姑娘也來聽政?倒是稀奇。”
來了。
我早認出他是誰——朝堂官員A,工部郎中,姓什麼不重要,前世帶頭反對女子參議的就是他。老頑固,嘴皮子利索,專挑禮法漏洞咬人。但他忘了,他當年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
“稀奇?”我笑了笑,聲音不高,“先帝特許的規矩擺在那兒,我只是按章辦事。倒是您,每日準時打卡上班,怎麼今兒有空關心起誰該誰不該來了?”
他臉色微變。這話聽著客氣,實則踩著他痛腳打。他最恨別人說他尸位素餐,偏偏我說得還特別自然。
“觀政歸觀政,”他緩了口氣,換了個方向攻,“可不能越界。你若只是坐著聽,那是守本分;要是插嘴議事,那就是逾矩了。祖制森嚴,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點點頭,好像真在認真聽講。
“您說得對。”我說,“觀而有思,思而有言,豈非治道之基?咱們讀書人,不就是為了想明白事兒才坐這兒的嗎?要只是豎個耳朵聽,那跟木偶戲臺上的擺件有什麼區別?”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我繼續道:“您說祖制森嚴,那我問您,祖制裡哪一條寫明瞭‘女子不得開口’?是《禮典》第三卷?還是《仕規》第七條?要不您現場背一段給我聽聽?”
他臉一下子漲紅了。這種問題最要命——不是我不知道答案,而是我太知道他會怎麼答。前世他就搬出一堆似是而非的條文,結果被御史當場駁回。今天我不讓他念經,直接逼他現背,他哪背得出來?
周圍幾個路過的大臣都放慢了腳步,有人低頭憋笑。我知道,這一局我已經贏了面子。
他乾咳兩聲,勉強撐住體面:“你……年少氣盛,慎言為妙。”
“多謝提醒。”我拱手,語氣誠懇得能拿去當模範,“不過我覺得吧,與其讓人背後說我‘不懂規矩’,不如現在就把規矩講清楚。不然啊,有些人總喜歡拿‘祖制’當大棒,打順眼的,護逆耳的,搞得好像自己才是祖宗親封的判官似的。”
他說不出話了,只狠狠瞪我一眼,甩袖進了值房。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裡捏著那份觀政名錄,紙頁邊緣有點毛糙,像是被前一個人翻得太狠。晨光斜照進來,落在我的袖口雲紋上,閃了一下。
挺好,門算是踹開了。
接下來怎麼走,不急。
但第一步,必須踩得響。
我抬頭看了眼大殿方向,那裡還沒升朝,但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往裡走。我整了整衣領,邁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