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我踩著石板路上的薄光進了政事堂側閣。昨兒那場嘴仗算是過去了,工部那位郎中甩袖走人後沒再露臉,挺好,省得天天對上一張臭臉。今天不是早朝日,大殿裡清靜,可這偏殿卻熱鬧得很——文書來來回回,小吏跑斷腿,各司都在忙著晨務歸檔。
我尋了個靠窗的臨時席位坐下,袖口雲紋沾了點晨露還沒幹,指尖蹭了下,有點糙。剛把官帽摘下來放穩,邊上一個眼生的小官就抱著一摞案卷過來,“啪”地往我桌上一放,動作利落得像是甩包袱。
“沈姑娘既然要參議實務,這份‘河東道三鄉戶籍錯漏案’便交你初審吧。”他語氣平平,不冷不熱,“老司簿說你昨日駁得精彩,今日不妨也看看實務成色。”
我沒動氣。這種事太熟了。上輩子誰見我都當擺設,遞個茶都怕我摔了杯子,更別說碰案卷。現在我站這兒了,他們就想拿個爛攤子試試我是不是真有料——還是那種表面看不大出毛病、挖深了全是坑的典型麻煩事。
我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邊角捲起,一看就是被踢來踢去沒人想接的貨。登記時間寫著“積壓十九日”,底下還有三個前任經辦人的簽押,最後一個名字已經塗花了。
行吧,越沒人碰的,才越有意思。
我低頭掃了半炷香功夫,筆尖在紙上點了三下,心裡已經捋順了三條線:第一,某鄉新增三百戶,可上報糧稅反倒比去年少了四百石,哪來的減產能這麼大?第二,里正呈報文書的時間是六月初七,可朝廷下發核查令是六月初九——人還沒接到命令就開始幹活,要麼是神仙,要麼是假報。第三,免稅名冊裡赫然列著兩名已故之人,一個死於春瘟,一個淹死在渡口,連葬儀錄都有備案,居然還能領三年免賦?
這不是疏忽,是有人在系統性地造假,還故意留了破綻讓人查不出來——因為普通人只會盯著賬面總數,不會去比對時間節點和生死記錄。
我把卷宗合上,抬眼看向那個等著看戲的小官:“調驛傳檔,查六月初五到初十的加急文書進出記錄;命巡檢司派兩人復勘實地,重點查那兩個‘活死人’的戶籍歸屬;另責成州府七日內補報更正文書,並附里正手書說明延遲緣由。三路並進,五日內可結案。”
他說不出話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聽見什麼荒唐話。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是有人倚在廊柱上,手裡捏著茶盞,原本漫不經心聽著,此刻卻把杯子輕輕擱到了窗沿。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四品青袍的男人站那兒,面容清癯,眉峰壓得低,看著像常年跟人吵架的那種硬脾氣官員。他沒穿常服補子,但腰間玉佩刻著工字紋——兵部或工部的實權主事,級別不低。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此案若交你全權處置,可需幾日理清?”
聲音不高,也不帶刺,純粹是問一句。
我說:“五日足矣。若遇阻撓,則另計手段。”
他眼皮微動,嘴角往下壓了壓,像是琢磨這話的分量。片刻後,點了點頭,轉身就走,靴底敲在石板上,節奏沉穩,一步都沒回頭。
但我能感覺到,那一眼不一樣了。
剛才他還當我是個靠嘴皮子混入場子的貴女,現在——至少覺得我腦子沒進水。
我也沒多看他,把整理好的案牘交給司簿登記。那小吏接過時手頓了頓,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秒,才低頭蓋印。等我回到座位,發現隔壁原本空著的位置坐了人,兩人低聲說話,聲音壓著,但我耳朵尖,聽得清楚:
“那份案子連王主簿都不敢接,她竟半炷香就理出頭緒?”
“可不是……聽說還指出了生死籍不符的事,這要是捅上去,里正以上都得掉腦袋。”
“沈家這位……不好小看。”
我沒抬頭,只低頭翻開下一卷待審文書,筆尖蘸墨,繼續批註。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筆桿握得穩,一點沒抖。
鐘聲遙遙響了三下,午前政務暫歇,外頭陸續有人起身離席,說笑打趣,準備去用飯。我坐著沒動,紙頁翻過一頁又一頁,字跡一行接一行。
有些路,不能停。
第一步踩響了,後面的腳印就得一個比一個深。
我吹了口氣,把墨跡未乾的條陳摺好塞進信封,隨手在封口畫了個勾——這是我自己定的標記,意思是:**此件可查,不怕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