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政事堂偏殿的次席,手邊還攤著那份“河東道三鄉戶籍錯漏案”的複核條陳。午前那陣忙活完了,文書歸檔,小吏們也鬆了口氣,三三兩兩結伴去用飯。我沒動,不是不想吃,是知道這種風口浪尖上,剛露頭就得繃住——你一走,別人就說你裝模作樣;你一歇,他們就當你後勁不足。
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切進來,照在青磚地上,像鋪了半張金箔。我低頭看了看袖口,早上沾的露水早就幹了,留下一圈淺灰印子,看著有點糙,但不影響辦事。
正準備翻下一份卷宗,外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裙裾窸窣,笑語輕揚。一群貴女結伴進了花園那邊的暖閣,說是春日賞花宴,其實是朝中命婦和勳貴家女兒們的例行聚會,名義上是觀景品茶,實則比政事堂還熱鬧,嘴仗打得比摺子還密。
我原本沒打算去。這種場合,女人聚一塊兒,不聊詩書,不談實務,專聊誰家兒子未婚、誰家姑娘退婚、誰又在宮裡遞了牌子——聽著像閒話,其實句句帶鉤子。
可司簿忽然過來傳話:“沈姑娘,今日賞花宴設在政事堂東園,按例六品及以上參議官皆可列席旁聽政務交流。”
我挑眉:“這也有例?”
他低聲道:“新例,昨兒剛定的。”
呵。
新例?怕是有人想讓我去當靶子吧。
但我還是去了。
不去,顯得心虛;去了,正好看看是誰先出招。
暖閣臨水而建,四面開窗,擺了七八張小案,案上瓜果點心齊全,香氣撲鼻。我進去時,主賓位已經坐了人——一身桃紅襦裙,手持團扇,眉眼彎彎,正是白家那位號稱“京城第一溫婉貴女”的白如絮。
她見我進來,笑意更盛,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哎呀,這不是沈姐姐嗎?快請坐,我們正說起你呢。”
我嗯了一聲,在角落空位坐下,沒接話。
說你呢?八成不是好話。
果然,才落座,就有個穿藕荷色衫子的貴女湊趣道:“如絮妹妹剛才還在誇沈姐姐膽識過人,竟敢在政事堂批閱案卷,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白如絮輕輕搖著扇子,嘆道:“可不是嘛。從前只聽說女子該守內宅、相夫教子,如今竟也能執筆斷案、參議朝務了,真是世風日新啊。”
她頓了頓,語氣忽地一轉,帶著幾分惋惜,“只是……這般拋頭露面,也不知會不會惹人非議。畢竟……”
她故意拖長音,環視一圈,見眾人都豎著耳朵聽,這才慢悠悠地說:“畢竟沈姐姐那段舊事,坊間也有些閒言碎語。好好的婚約說退就退,連男方都沒開口,倒像是……急著另謀高枝似的。”
空氣一下子靜了半拍。
我抬眼看向她,她卻抿唇一笑,彷彿只是隨口一提,毫不在意。
可我知道,這一槍,是衝著我來的。
婚約的事,我從未公開解釋過,也不是什麼秘密,但在這群人嘴裡,就是一根毒刺——扎你名聲,毀你體面,讓你百口莫辯。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附和:
“是啊,退過婚的女子,還能入仕為官,朝廷也真是……開恩。”
“聽說那一家後來另娶了,新娘才十七,溫柔賢淑,跟沈姐姐當年可是兩個模樣。”
“嘖,人家退婚都體體面面,哪像這樣……主動撕契,不怕被人說輕狂?”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像蚊子嗡嗡,不致命,但噁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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