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落花從石階上滾過，我踩過去的時候，鞋底碾碎了兩片。身後暖閣的笑聲早沒了，連茶香都淡了，只剩下一地安靜得反常的春光。
我沒回頭，也不用回頭。那種事——被人圍在中間拿婚事當話柄戳，十年前我能哭著跑開，五年前我會咬著唇忍住，現在？我現在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
政事堂東園不大，幾步路就穿到了迴廊口。陽光斜劈下來，照得青磚地上一道明一道暗，像切開的豆腐塊。我站在明暗交界那條線上，聽見身後有窸窣聲，是小丫鬟端著茶盤退場，也是貴女們開始翻宗人府文書的前奏。
我知道她們會去查。
白如絮那張嘴一開，滿屋子耳朵就豎起來了。這種八卦不光要看熱鬧，還得驗真假。不然傳出去說沈清辭唬人的，那我以後說的話還能信嗎？
所以我沒當場甩出全套證據。
我要她們自己找上門來。
果然，才過半炷香，就有兩個穿粉衫子的貴女湊到司簿那兒問：“勞駕，剛才那位沈姑娘說的顧家案子……真在宗人府備過案？”
司簿頭都沒抬：“你們自個兒去檔房調啊，又不是不能看。”
“可我們沒許可權……”
“她有。”司簿終於抬眼，淡淡道，“六品參議官，查姻親涉罪記錄，合規矩。”
這話音量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三個人聽見。
不到一盞茶工夫，茶水供奉處那張主案上，悄無聲息多了一張紙。
墨跡新，印鑑紅，標題寫著《顧氏通敵案簡報·副本抄錄》，底下還蓋著宗人府騎縫章。
我隔著迴廊望了一眼，沒動。
但我知道，這一局，徹底翻篇了。
那邊先是靜了片刻，接著就是一聲壓低的驚呼：“天爺……顧家真是他們自己通的北狄？”
“你看這兒，流放令是先帝親批的，婚約廢止文書比退契早三個月！”
“所以不是沈姑娘撕的，是朝廷裁的？”
“嘶……她那時候才十六，就敢遞狀子告未婚夫謀逆？”
議論聲越來越密，像雨點打在瓦片上，噼裡啪啦全是“原來如此”。
我轉身往西側文書房走。路過一處抄手遊廊時，聽見角落傳來壓低的聲音，是白如絮還在拉人說話：“……反正女子干政不合禮法，就算有證據又能怎樣？一個退過婚的女人，還想進政事堂議事？”
她說得狠，可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那兩個原本跟她站一塊兒的貴女，一個低頭擺弄扇子，另一個乾脆起身走了，連藉口都沒編。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手攥成拳，指節發白，臉上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活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
我讓侍女遠遠看了一眼，回來只說一句：“她在抖。”
我嗯了聲，沒多問。
人在氣到說不出話的時候，最容易犯錯。
而我最擅長等別人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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